【讀字生活更新報】溝通、語言、束縛的一週
文字讓經驗穿越時間，也可能讓一句話變成咒語。
一直以來，我都是個粗手粗腳的人。很小的時候，家裡為了改正我放東西超大力的習慣，在我放東西前都會提醒我：「輕輕放」。
當我第一次因為放杯子太大力被喝斥，並且被要求重新放一次，對方再三強調「輕輕放」時，我的大腦當機了。
不知輕手輕腳為何物的三、四歲兒童如我，腦子裡根本沒有「輕輕放」這個選項。
在經過數秒的長考，我決定輕吻兩下我手上的杯子，然後又重重地把杯子摔到桌上，揚長而去。
常常，我們覺得話已經講得很清楚了，但對方就是不理解你真正要表達的事情。
這不見得是我們話說得不好，或者對方腦袋有問題。很可能只是雙方腦中的詞彙量，跟對世界的認知方式不同。
語言溝通的有效性，通常仰賴雙方在共同的文化環境與脈絡之中。語言的本身其實沒有任何意義，每一個說出來的詞、寫出來的字，都只是聲音與符號而已。它們本身的字義，都是後天由社會共識綁定的。
這些我們共有的語言，有一個魔法般的功能。就是只要我們共處同一個語言脈絡中，我們可以透過文字跟口語，去體會我們沒有親身經歷的事。
套句我很喜歡的漫畫《地。關於地球的運動》中的台詞：「文字，簡直就是奇蹟。」（強力推薦這部，不過不是一部舒適的作品。）
漫畫中講出這句台詞的人，是一個將傳遞科學真相視為己任的科學家。她讚嘆文字能讓當代人體會數千年前之人的感動，能讓理論延續，能讓科學發展超越單一個人的壽命。
很多人覺得這部漫畫的敵人是當時的教廷，但我個人覺得，他們真正的敵人其實也是文字。
教廷中部分人將文字解釋極端化，甚至是歪曲，而搞出了很多慘無人道的宗教迫害。可以說，許多聖戰士的背後，都有千年文本作為支撐。
唯一的差別就是，這些文字已經從傳遞思想、引發哲思，轉變為某種僵而不化的「咒物」。這些如「咒言」般的文字，會吸引某種特質的人，將他們群聚成一批思想固化的頑固分子。
我們人活在世，總是需要一些信念作為依託。而大部分的人，獲取信念的方式還是依靠語言跟文本。
所以在我反覆讀《地。關於地球的運動》後，我覺得與其說是科學家與教廷間的鬥爭，不如說是新舊兩種文本，在用自己的信徒從事代理戰爭。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新舊文本之爭要打。
《地。關於地球的運動》可以說同時展示了文字的兩面性。
它可以讓一個人的經驗穿越時間，也可以讓一句話在穿越時間後，逐漸失去原本的脈絡，變成不容懷疑的命令。
當一句話不再被理解，只被反覆背誦，它就會從思想變成咒語。
而我覺得我們當代要對抗的「咒術之王」，就是許多人都朗朗上口的「時間就是金錢」。它可以說是當代功績主義社會最兇惡的咒。
任何仔細思量過的人，都會發現時間其實不是金錢。
若硬要用通貨比喻，時間才是人生最硬性的通貨。
我們生命中的時間，並不是全部都能拿來跟金錢等值兌換。很多人覺得伴侶打電動很不上進，其中的假設就是：那些時間本來可以拿去變成錢，或者拿去做未來能賺更多錢的事情。
但人的精力、注意力，並不是均勻散佈在整個時間脈絡中。
可換成金錢的時間，其實也不均勻。而且能創造金錢價值的事情，也各自有邊際效益遞減。
加上很多經濟活動都有時間投入門檻，因為凡事都有啟動成本。
所以那種「我回家打兩小時電動，就等於放棄兩小時外送收入」的換算，很多時候只是想像而已。
你白天工作一天了，回家換衣服、吃飯、休息。然後要再啟動自己去打下一份工，這不會真的只是「少打兩小時電動」這麼簡單。
而且你真的去了，也未必真的能拿到你想像中的那份收入。
說到底，工資不能反映你的時間價值。
你的時間本質上不是金錢，它只能用來承載體驗。
你的收入反映的，是社會對你工作所產生的經濟價值判斷。它很難完整反映你的社會貢獻、幸福感、正面創造性，更不該和一個人的存在價值綁在一起。
只是我們很多人已經成為「單向度的人」了。
我們習慣把所有東西都用金錢標價，這會讓我們以為所有東西都能被均勻地比較價值。
你的時薪 1000，我的時薪 200。
那是不是你的人生價值就是我的五倍？
不是。
實際上，那是兩段完全無法比較的生命體驗。因為裡面塞了太多異質性的東西。
疲憊、關係、身體、情緒、自由、尊嚴、專注力、創造力，以及一個人如何度過這一天。
但我們太相信「時間就是金錢」這個咒了。
它讓我們誤以為人生有價，生活有價，而且可以互相比較。
賺錢很重要，但你生命中的其他事物也很重要。凡事只以成本考量，生命將無價值。
時間不是金錢。
時間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