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與本文無關的福滿。
這幾天與朋友閒聊到以前讀國中、小學時的趣事。閒聊中,我們發現彼此學校的學生人數差距極大。
後來想想,我讀過的國小,應該真的能算是一種奇景。只是當時跟我一起置身其中的人數多達上萬,讓我不覺得有異。但現在回想,那的確是充滿異象的場景。
我國小讀的是永和的秀朗國小,國中則是永和國中。
秀朗國小曾經是全世界學生人數最多的小學,甚至還被列入金氏世界紀錄。在我入學之前,它的學生人數一度超過一萬兩千人。
這跟當時永和極高的人口密度,以及大量家庭移入有關。不只是國小,連當時的國中也是人滿為患。
我記得幾件當時覺得理所當然,現在回想起來卻很奇怪的日常:
一、永無止盡的大隊接力賽。
跟所有國小一樣,我們也有運動會。但是,一個年級有四十幾個班,若真想讓大家分出勝負,運動會當天根本比不完。所以,運動會當天理所當然只能跑決賽。
每當運動會接近時,學校的操場就會不斷、不斷、不斷地進行大隊接力預賽。那幾週的紅土跑道,永遠都有拿著棒子飛馳的小學生。
若從遠方的大樓眺望操場,那會是一場無休止的超馬拉力賽。只是開頭幾天,僅有寥寥無幾的小學生在一旁加油;到了最後幾圈,卻會湧入數千名成人外賓圍觀吶喊,一起見證這場超長賽程的終結。
二、可能的游泳課。
當時的秀朗國小,若我沒記錯,是有游泳池的。開學時,老師會提到,如果要上游泳課,會提前告訴我們要帶泳衣跟泳帽。
但不知是我請假錯過了,還是那小小的泳池塞不下全校的體育課,又或者我們班始終沒有被排到。總之,我對游泳池的印象,永遠只有從走廊眺望過去的屋頂,以及上面堆著的幾個黑黑的塑膠箱。
不只游泳池,這麼多人的學校,卻只有一個小小的操場。大部分的體育課,我們都是在走廊、穿堂、圍牆邊完成的。
有時候,我們會去堆滿成百上千顆籃球的器材室,借幾十顆籃球。然後體育課的內容,就是四十幾名小學生在走廊、穿堂運球。
跳繩是最受老師青睞的項目,不需要太大的橫向空間。就讓一群小學生在角落垂直移動四十分鐘,就能安全地結束這一堂課。
三、不知名的宿敵。
當時國小的廁所安排在樓層兩側,左右兩間廁所之間夾著十幾個班級。通常,你出了教室會去離你較近的那間廁所。但偶爾,我會故意去遠的那邊,感受一下冒險的氣氛。
在這所萬人小學中,出了班級就是人海,離開你熟悉的廁所,就是另一個江湖。那邊有你完全不認識的人,跟從未體會過的規矩。
我就是在那邊遇到我的宿敵。
那時我應該二、三年級,有一次,我冒險前往不熟悉的廁所。就在中間走道的穿堂,人海茫茫之中,有個跟我身高差不多的傢伙,站定在川流的人海之中。
我與他對視了一陣。走道兩旁不斷響起鬥片的聲音,數十人在我們的視線之間穿行而過。
突然,對方大喊:「你看屁!」
我大聲回應:「看你屁!」
對方朝我爆衝而來,兩人一陣扭打。
我敗陣了。他補了我兩腳,揚長而去。
不留姓名學號,消失於人海之中。
四、整點鐘周年慶。
當時學校的合作社販賣多種飲料,其中一種叫「生活」的葡萄柚口味運動飲料賣得很好。偶爾,我身上有銅板,就會想前往合作社購買。
對於一個萬人的學校來說,去合作社是大事。你要提前規劃前往的時間,一打鐘就要奔跑而去。若沒有及時趕到,購買窗口外就會擠滿人潮。
為了因應這麼多的消費需求,學校開設了不只一間合作社。有可以走進去選購的商店,也有只能在窗口購買的型態。
你買到的飲料,永遠不會太冰。因為每堂下課,就會有周年慶搶購般的人潮湧到冰箱前方。冰箱內的飲料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清空,但又會在下一次上課前被神奇地補滿。
可以說,大部分的飲料,冰鎮時間都不會超過一堂課。
一間國小的合作社窗口,交易密度可能遠勝當時證交所的櫃檯。光是靠近合作社,聽著那永不停歇的銅板落下聲,就知道交易有多熱絡。
五、一週五日演唱會散場。
秀朗國小的校地很小,雖然校門很多,但如果全校學生都上整天課,又同時放學,恐怕每天都有發生踩踏事故的風險。
當時不知道哪位天才,規劃出了一套完整的放學流程。那些負責國小放學的老師,放到今天都是人流動線的控制高手。
首先,高、中、低年級的放學時間會稍微錯開,以此避免學生同時擠爆校門的風險。但同一年級還是有四十幾個班,每班又有四、五十個人。
老師們的應對方法,就是事先調查好每個學生放學後的去向,幫他們規劃好要從哪個校門出去,再依此排好路隊。
放學時,所有學生會在走廊依照校門排好路隊,等待廣播指示。
廣播會依序公告幾年級、幾班到幾班,以及哪些路隊可以前進。學生才能依照指示離開走廊,而且從出校門到指定的路口之前,路隊都不能散掉。
全程會有非常多老師,在各個節點拿著哨子指揮,一路把學生送出校門。
現在回想,他們應該有一套隨時掌握各校門擁擠程度的方法。搞不好還動用了無線電也不一定。
每天放學,都相當於經歷一次大規模的疏散行動。
六、嘿!我的宿敵!
自從我落敗以後,我始終耿耿於懷。
我無數次流連在那個穿堂,就是為了復仇。彼方的廁所,成了我常去的地方。
我始終沒有再看到他。我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在那裡看過重複出現的人?
走廊永遠都是成百上千人。玩著拋五個一元銅板遊戲的不相干人(我到今天都沒搞懂規則)、用腳玩剪刀石頭布的傢伙(為什麼不用手?)、鬥片、鬥片、立可白鬥片。
過了數週,我本以為無緣再會。但我又發現他,竟然佇立在同樣的地方。而他看起來早早就鎖定我了,略微抬起的下巴,似笑非笑的神情。
「嘿!你!」我大喊。
他什麼也沒說,就朝我衝來。我們一路扭打,滾到一旁教室窗戶下的牆邊。
我使出自己模擬了數週的連環膝頂,卻全被他倒地後蜷縮起來的膝蓋擋住了。
我們持續著勢均力敵又毫無殺傷力的攻擊,直到鐘響。
他突然喊了一聲:「上課了!」
我們彼此退開,不留名與號,各自歸隱回自己的班上。
七、寒冰霧廊。
不知道為什麼,我讀小學那時候有園遊會,而且可以開放外賓自由出入。基於安全考量,我猜現在可能不太容易再辦?
園遊會,每一班都要擺攤販賣點什麼。除了炒麵、炒飯,跟超莫名其妙的比腕力攤位,數量最多的可能就是乾冰飲料了。
不知道是老師沒有創意,還是家長懶惰。總之,乾冰飲料真的是最好準備的攤位。你就買一點有糖的液體,或者本來就是汽水的東西,然後買一堆紙杯,再幫小孩叫一盒乾冰。這樣他們就可以賣了。
操作也非常簡單,就是打開飲料瓶、拿出杯子、乾冰放入杯子、倒飲料、收錢。
非常簡單,你知、我知、獨眼龍也知。
這件事在一個年級只有十班的學校沒問題,換到我們學校,那就是大量進貨。
永和是能有幾間乾冰供應商?
事情就變成會有乾冰供應商開著貨車來,然後扛著數十個裝滿乾冰的保麗龍箱,把貨物分送到跟他訂貨的教室。
當這些小學生紛紛開張後,若一條走廊有過多的乾冰飲料攤,再加上自家家長的捧場,整條走廊就會瀰漫著從杯子裡漫出來的白霧,讓你如入五里霧中。
在霧中,偶爾會穿插著幾個叫賣著比腕力大賽的粗壯小學生,跟幾個手拿炒麵兜售的小販。
八、再會了宿敵!
勝負一直未分,只要我們沒有人認輸,事情就沒有完。
在一次穿堂的垂直體育課後,我拿著從合作社買來的「生活」走向教室。在魚群般川流的小學生之中,我看見他從合作社走出來。他也遠遠地看見了我,並開始將手上的「生活」交給身旁的同伴。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一樓相遇。
我們彼此衝向對方,再次扭打成團。
就在我承受著他的拳腳時,突然感覺背部也受到攻擊。是那個幫他拿著「生活」的人。他看到我們扭打起來,馬上過來幫忙。
在我痛苦呻吟時,我的宿敵卻站了起來。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你不要插手!」我的宿敵對著同伴大喊。
我因為背後挨打,蜷縮在地上。
他繼續喊著:「不要打他!」
然後一把搶回同伴手上的「生活」,撂下一句:「下次再說!」再度揚長而去。
那是我最後一次碰到他,我們再無機會交手。
九、伸展台與繞道。
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我都是獨自走路上下學。有時候,我會繞去漫畫店或者雞排店,或者就是純閒晃,所以偶爾會撞上國中生放學。
當時,我住的地方有兩間國中。男校的永和國中、女校的福和國中,兩間學校的學區基本上重疊,校區也僅隔著一條巷子。那是男女分校的最後幾年,等我去讀國中時,兩校就已經男女合校了。
若我沒有記錯,女校好像會比男校早放學一點。而每次只要我跟著女校放學的人潮經過男校,就會聽到一整棟校舍傳來的鼓噪聲。
往校舍內看去,會發現一群雄性趴在鐵窗欄杆上,大聲地發出吠叫與口哨,不斷向底下經過的福和女生揮手。第一次經過時,他們鼓噪的聲音讓我驚恐地繞進小巷內。
後來多走幾次,就習慣了。也發現有些女生會早早繞進小巷子,避免走在那條路上。但有些女生則反其道而行,對著鐵窗欄杆上的生物揮手,像是在伸展台上跟觀眾致意一般。
那鼓噪的聲音讓我印象深刻,以致後來我坐在那個位置時,即使當時已經男女合校了,看向鐵窗外的馬路,好像還是會看到當年繞道而行的自己,同時也看到那些繞進巷子裡的女生。
只是我們已經不會扒著欄杆吠叫了,女同學對我們來說就是日常的一部分而已。後來繞進巷子的人,應該都是去買蔥油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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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記憶,在聊天中被偶然地喚醒。但都過於破碎,我想,跟事實應該有不少出入。但就算是虛構的,它們也用某種方式構成了我的童年。在那萬人小學中,曾經有上萬人跟我共享著這些魔幻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