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寫的信,讓一張紙有了保存的價值。
昨天去看了《人間條件三:台北上午零時》。劇中,感情的傾訴大多透過手寫信件。朗讀信件,在這部劇中是很重要的情感獨白方式。
我不確定是不是編劇有意如此,但我注意到,無法寫信的人,在劇中就沒有揭露內心世界的管道。他們的情感,無法用文字語言表達,會被轉換為關愛的行動、酒後的醉言,甚至是暴力。
劇中有一名男主角,自認無法用書信表達情感,就委託一位朋友代筆情書,向心儀的女生表達愛意。我想,這應該不算劇透。畢竟從《第十二夜》到《大鼻子情聖》,情話代理在劇場中一向都是為愛情戲增色的好佐料。
這些代筆故事,顯露了信件的一個有趣特色。就是收件人是確定的,傳遞給收件人的文字與情感也是確定的,但真正寫信的人,剛開始可能不那麼確定。甚至它可能像一片承載著愛意的雪花,從天而降,讓收件者猜不透它從何而來。
但隨著信件往來的累積,收件者往往能慢慢地從中發現蛛絲馬跡,拼湊出真正寫信的人是誰。如果是喜劇,那應該就會漸漸地將愛意轉向對方。
也許就是這樣,我們才都需要喜劇。
寫信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你必須先靜下來,把心裡那些漂浮的情緒整理成文字,並用某種邏輯編織,才能讓另一個人知道你在想什麼。
寫作這個動作,讓人有機會反覆修改、斟酌用字,甚至在寫完之後,決定不要寄出去。而收到信的人,也可以選擇什麼時候讀、要不要回信,甚至完全不予理會。
信件的邏輯,是試圖讓另一個人明白自己的感受。我們在讀信的時候,最希望的應該也是理解對方。
暴力與情緒的發洩,就是另外一個邏輯。它同樣可以傳達情緒,讓別人知道你的憤怒、痛苦或者不滿,卻不需要經過對方的同意,也不容許對方選擇是否接收。
暴力是用毀滅與傷害,直接讓另一個人承受自己的感受。
在暴力之中,掌握權力的一方,可以不需要取得另一方的同意,就讓自己的決定成為對方必須承受的現實。
在《人間條件》系列中,這種權力常常展現在男人與女人一對一的情況下。兩人單獨對峙時,身體力量讓某些男性覺得自己掌握了權力。這種斗室暴君,在系列劇中並不少見。
而這種暴力的邏輯,除了在個人身上能見到,在《人間條件三》中,它也呼應了開場時公權力強制拆除房屋的政治邏輯。
吳念真編劇的戲,雖然不太直接批判國家體制,但每一部其實都能從中感覺到國家機器的暴力性。只是那個威脅,總是隱隱地作為基底,襯托著每一個小人物的生活。
一張信紙、一座破爛的房屋,這些東西只看它的貨幣價值,通常是沒什麼價值的。我們難以捨棄的,是寄託其上的痕跡。
我記得小時候房間的天花板上,有一塊長得像黃金獵犬的水漬。也記得自己玩耍時,在幾塊磁磚上磕出的裂痕。雖然房子已經不在了,但我還是會偶爾想起。
還有,我的書櫃裡放著一小疊朋友手寫的小卡。
那也不是情書,就是經營書店的朋友,附在我買的書裡的小卡。他摘抄了一些自己覺得有趣的文句,隨書一起包裝給我。
我覺得自己難以割捨這些痕跡,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這與我有關。不只與我有關,也許還與那些曾經與我共在的人們有關。
就像刻錄在黑膠上的音痕一樣,被唱針觸碰時,當年的旋律還是能再次響起的。
所以,我可能要推翻前面的自己。
也許,那些痕跡就是不善言語、書寫之人,所留下的表達吧。
切菜板上被刀劃過的凹痕、炒鍋右側被鍋鏟敲打的隆起、玻璃杯上被磨掉的貼花,都儲存著某段待讀取的記憶。
痕跡是耗損的證據,好像也負擔著保存的義務。
前兩天,我在家看《愛在山林間》。這大概是我近年最喜歡的戀愛真人秀吧。參與者都在35歲以上,算是一部中老年人的戀愛節目。
最新一季節目中,有兩位觀念相反的參與者,在一次戶外活動中討論了防曬這件事。
其中一名61歲的男性,在節目中號稱抗老怪物。有幾個片段拍到他琳瑯滿目的保養用品。他真的是抗老有成,61歲的年紀,竟有40幾歲的膚況。
那天在戶外,他跟另一名女子聊起防曬。抗老怪物對她完全不擦防曬感到驚訝。
而那女生則說,自己以前花非常多時間打扮,但後來決定再也不花時間在維持年輕這件事上。
她接受了歲月就是會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她要讓自己用自然的方式變老。那些會長出來的曬斑、皺紋,就是她活過的樣子。
這段對話讓我覺得那個女生非常帥氣。
我想,也許是因為我很習慣自己作為書寫者的角色。我會珍惜自己與他人留下的痕跡,我也知道那跟我有關。
但當我成為被塑造者時,我可能從來沒想過:我想呈現哪一種樣貌?
盡量保留原裝的樣子?還是身上充滿時光斧鑿的痕跡?
我相信兩種價值都有欣賞者。
但我喜歡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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