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唯紅花綻放、難眠的夜、落單猩猩的一週
這裡有兩本書。一本書在這週,和一位書店店員被警方帶走的畫面連在一起;另一本書中,有人每天晚上穿好衣服、準備行李,坐在電梯口等著自己被帶走。
唯紅花綻放
這裡有兩本書。一本書在這週,和一位書店店員被警方帶走的畫面連在一起;另一本書中,有人每天晚上穿好衣服、準備行李,坐在電梯口等著自己被帶走。
本週,香港警方國家安全處搜索獨立書店「留下書舍」與「田園書屋」,拘捕五名相關人士。警方指控他們涉嫌展示及販售具有「煽動意圖」的刊物;媒體報導涉案書籍包括《唯紅花綻放》。其中,留下書舍女店員 Mandy 被警方帶走的畫面,傳遍台灣的社交平台。
五人遭扣留近兩天後獲准保釋,案件仍在調查中。諷刺的是,這本被媒體指為涉案書籍之一的書,反而因此衝上台灣多個書店排行榜,甚至一度賣到缺貨。
這到底是一本怎樣的書?
我講一下我跟這本書遭遇的過程。《唯紅花綻放》這本書剛出版時,它被放在我常去的獨立書店平台上。
我在它前面停了很久,拿起來翻了好幾次。翻到在一旁補書的店長(朋友)飄過來問我,這本書怎麼了?店長說這本書很不錯,而且剛進來就有賣掉不少。
我說,我平常就盯著隔壁國的各種壞事。雖然我真的很關心這個議題,但我最近在想,那畢竟是他國事務。我到底應該放多少注意力,對我來說才是合理的。
而且,我覺得這本書應該是真的值得讀。但我懷疑,這整件事到底值得我投入多少時間,不斷閱讀這些材料?
因為店長跟我相識多年,算是很熟悉我的閱讀品味跟軌跡。所以他表示理解,然後就塞了幾本比較輕鬆的主題讀物給我。
但因為這次事件,我覺得好像還是得讀。書不難讀,對於長期關注此議題的人來說,是一天可以讀完的份量。
這本書,說實在不是一本很激烈的革命宣言。作者雖然曾長期在中國採訪,但她畢竟站在牆外,視角更接近我們這些牆外人。
所以,我可以理解很多台灣人為何會說,看不出來這本書為什麼有如此大的威脅。它確實不是最值得專制政權畏懼的異議。
為什麼書名要叫《唯紅花綻放》呢?這是出自書中一位受訪者的話:原本花園應該是百花齊放,有各種顏色的花並列。但現在的中國,在共產黨的統治下,只准許紅花綻放。
這本書不只是羅列共產黨對各種社會角色的壓迫,而是直指當下中國統治者,正如此積極地想要建立同質化的紅色敘事。
書中提到,當年習近平曾特別交辦,要深入研究蘇聯是怎麼解體的。書中轉述的結論之一是,蘇聯解體的重要原因,就是不敢果斷、鐵腕地壓制異議聲音。
所以,問題不在於這本書有多激進,而是它不斷把那些不符合紅色偉大敘事的現實經驗,並列擺在官方敘事旁邊。
就像一朵白色的玫瑰,突然綻放在一片紅色的海洋之中。
而身為台灣人的我們,只要關心人權問題,書中的資訊幾乎都是可以自由獲得的。我們自然感覺不到這些資訊的殺傷力,確實會認為,這不是最值得畏懼的異議。
過去,中國政府也許還不會這麼畏懼,因為這些東西,有心的人原本就能翻牆出來看。但在中國持續收緊網路審查、限制翻牆工具的情況下,可能連這種程度的異議,也會引發統治者不安。
我覺得不安是一定的,畢竟獨裁者核心圈最在意的事情,就是之後獨裁者要怎麼交棒、會交給誰。而獨裁者本人,則是能不交就不交。安全下莊對這個職業的人來說,非常困難。
博弈論裡所說的「共同知識」,不只是你知道、我也知道,而是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彼此還知道彼此都知道。
一本書被幾個人私下讀過,只是共同資訊;當它公開流通、登上排行榜、形成討論,大家開始看見別人也讀過、也知道,才更接近共同知識。
這也是為什麼獨裁者需要努力封鎖消息。你不可能讓國內沒有理性之人,畢竟獨裁國也是需要科學研究、經濟發展的,而這些都需要依靠理性。
但你可以讓這些理性之人,無法確認別人知道什麼、相信什麼。或者,乾脆由國家替他們打造唯一一套共同知識。
而這本《唯紅花綻放》若任其在市面流通,它就可能形成另一種不受共產黨待見的共同知識。
獨裁者不怕書裡寫了什麼,他們怕讀者看完之後,能夠自己把這些事情連在一起。
難眠的夜
在《時代的噪音》這本書中,主角蘇聯天才作曲家蕭士塔高維契,每晚都等在自家電梯口。他會穿好衣服,準備好自己的行李與手提箱,走出家門,在門外的電梯口等待。
他不在家中等待,而是在電梯口,是為了避免家人直接面對他遭逮捕的場景。而他每晚等待,是因為他不知道逮捕「是否」會發生,又或者「哪一天」會發生。
每天晚上,蘇聯的夜裡都有這樣難以成眠的人。他們不知道是不是今晚。而今晚沒有來,不代表你安全了,只代表還沒輪到你。
翻看歷史文獻與當代新聞,獨裁政權非常喜歡在夜間逮捕、搜索跟偵訊。因為夜晚會放大權力的不對等。當事人在此時通常是疲倦、孤立的,而且夜間抓捕政治犯,會讓當事人難以掌握時間,在精神上削弱人的判斷與防禦能力。
正常的法治國家,會對夜間搜索、詢問設下較嚴格的限制。以台灣來說,法律原則上禁止司法警察在夜間詢問犯罪嫌疑人,也原則上禁止夜間進入住居處所搜索,但仍保留明示同意、急迫情形等例外。
法治不只是規定政府能做什麼,還能提供人民基本的安全感。你不必每個晚上都猜測,門外的腳步聲是不是來帶走你的。
獨裁統治下的夜晚,幾乎無人能安眠。
在獨裁制度裡,樓下等待被捕的人睡不好,樓上的獨裁者也睡不好。獨裁者也很難確定,自己究竟能不能安全下莊。只是這種不安呈現的方式,當然極度不對等。
一般人的不安,只能化為沉默。
而獨裁者的不安,會轉化成更多監控、清洗與政治表演。
留下來的話:脈絡會消失,文字不會
在《唯紅花綻放》中,作者描寫香港就任公職的官員,需要對著五星旗高聲宣示自己的忠誠。而且不只是宣示,還要痛哭涕流、滿臉通紅地激昂表態。唯有這樣,才能被認為效忠黨、效忠國。
而在《時代的噪音》中,主角也被迫出國宣揚蘇聯政府的開明與偉大。
《時代的噪音》中,主角認為自己長久以來反叛者的形象人盡皆知。同為蘇聯音樂圈的其他人都知道他的政治立場。所以,當他出國宣講時,他選擇用怪腔怪調、誇張華麗的方式,念讀蘇聯政府指派給他的講稿。
他自以為,這樣其他與會者一定能看出其中的諷刺意義。誰知隔天,報紙的報導就是:他,一個長期反抗蘇聯思想的音樂家,宣講了蘇聯政府對藝術領域的偉大作為。
也許,香港那些誇張表演的官員,也覺得如此鬧劇般的演示,只要是個正常人,都能看得出來這不是心甘情願的。
但是,跟你身處相同脈絡的人,可能知道你不是認真的;與你身處不同脈絡的人,卻看不出來。
甚至十年、二十年後,那些脈絡早就不復存在了。但是你當時的語氣、表情、文字,依然被保留下來。
而且,那些東西會以正式文章、簽名、聲明、訪談的形式留存。被官方經過仔細的打磨,封存進歷史檔案之中。
原本你以為的諷刺,將會變成你曾經公開支持的證據。
所以,我一直說,沒事不要發表違心之論。反串要謹慎,因為脈絡都會散失。除了真正受到脅迫的求生選擇之外,不要太相信「大家都知道我只是在反串」。
而逼迫大家只能公開說些違心、反串、陰陽怪氣的話,正是獨裁者想要的。
因為當人只能講些不能代表真正立場的話,人便無法辨認誰值得相信,也無法建立共同的價值觀與共同知識。
只要能讓人沉默,就能讓人孤立;違心之論,則讓人即使站在彼此身邊,也認不出彼此。
落單的猩猩
獨裁政府沒辦法讓每個人真心相信政府,但它其實也不需要。它只要能做到讓每個人互不信任,就夠了。
獨裁要人民落單。
只要你持續地懷疑:朋友會不會檢舉你?同事會不會截圖你的貼文告發你?你的鄰居是不是整天在偷聽?我發這個文,警察會不會找上門?
很容易,你就會覺得最安全的選擇,就是不說、不聽、不問。
但是,一旦社會變成這樣,每個人就都落單了。社會將會被原子化。
中國共產黨設有中央統戰部。這個單位主要的作用不是真槍實彈的作戰,而是組織政治聯盟:團結一部分、爭取一部分、孤立一部分。
連中共自己的黨史材料都說得很直接,統一戰線的本質就是「團結大多數,孤立敵人」。用在對手身上,就是分化、吸納、孤立,使對方難以形成共同陣線。
最近有一項很有意思的 Ngogo 黑猩猩研究,被發表在《Science》上。
這是一項橫跨三十年的黑猩猩社群研究。研究者用長期紀錄與社交網路分析,去研究一個龐大的黑猩猩社群怎麼逐漸分裂。他們觀察到,一個長期共同生活的黑猩猩群體,怎麼逐漸分裂,並且持續發生致命衝突。
Ngogo 黑猩猩原本是一個長期和平繁榮、內部有多個小派系的社群。研究人員透過數據拆解,發現黑猩猩群體在第一次致命的肢體衝突以前,其實已經停止跨小圈子之間的互動好一陣子了。
研究者注意到,幾隻能在不同小圈子之間往來、扮演橋樑的雄性黑猩猩,在相近時期陸續死亡,恰逢首領更替;後來一場流感,又帶走更多能維持間接連結的個體。這些因素與跨群互動下降、社交網路極化同時出現。
這項研究至少顯示,小圈子本身並不是問題。群體長期維持整合,依靠的是小圈子之間仍有猩猩流動,也有能跨越派系的「橋樑個體」。當跨群流動明顯下降、橋樑個體相繼消失,整個社交網路也開始極化。
我必須說,看到這個現象,我真的不得不想到,我們立法院內幾位具有跨黨派交流功能的老立委,也在相近時期退場的事情……
而製造猜忌、放大對手內部的矛盾,正是統戰常見的效果之一。
在《唯紅花綻放》中,作者也記錄了不少海外華人在統戰作用下互相猜忌、難以合作的案例。破壞對方內部的交流,讓跨群連結逐漸消失,從黑猩猩研究來看,確實可能有效。
猩猩們一開始其實沒有大規模衝突。他們只是逐漸不再靠近彼此,不幫對方理毛。
研究裡甚至記錄到,兩群體尚未公開衝突時,已經出現相遇後不再打招呼、安靜離開的場景;直到更晚,第一次致命攻擊才發生。
這也讓我想起,某些立委感傷地抱怨,有時候跟某些非同黨立委打招呼,對方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情況。
獨裁政體的統治核心,本來就是有組織的一方。他們利用職位、利益、資源、責任和共同罪責彼此捆綁,結成一個強大的共同組織。
而同時,他們讓人民彼此懷疑、恐懼,成為一個個孤立個體。
被原子化的個人,無法戰勝有組織的權力,並不是因為每個人不夠勇敢,而是因為無法連接起來。
就像研究中的黑猩猩衝突。在多次攻擊中,落單的黑猩猩會被有組織的多隻黑猩猩包圍,攻擊致死。
這就是獨裁者最希望看到的。不用所有人都愛他,只要所有反對他的人,都以為自己落單。
他就贏了。
還好我們不是猩猩啊!
我們能夠書寫、能夠表達。而且我們還是在一個言論自由尚存的台灣。
我們要持續地表達自己的立場,建立彼此間的共同認知。
獨裁者真正怕的,不只是《唯紅花綻放》這本書。
他怕的是,一群人共同讀完後,發現原來彼此不孤單。
真正讓他們夜不成眠的,是這個。
讀字生活:共同知識
本週食譜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