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猜火車、貓女、玫瑰花茶的一週
最近在 Netflix 上看了動畫版的《尼古喵喵》。這真的是一部讓我看得很不舒服的作品。不過,這種不適感也許正是作者想傳達的。而且,也許這才是影視作品應該呈現的香菸形象。
最近在 Netflix 上看了動畫版的《尼古喵喵》。這真的是一部讓我看得很不舒服的作品。不過,這種不適感也許正是作者想傳達的。而且,也許這才是影視作品應該呈現的香菸形象。
這部動畫講的是一隻有嚴重菸癮的貓女日常。讓人不舒服的不只是貓女們的生活環境很髒亂,更難受的是,都已經山窮水盡了,在吃飯與菸之間竟然還要掙扎。而且,最後永遠都是菸獲勝。
這種選擇,讓我想起許多過往認識的人。那個性格、那些戒菸宣言、那些明知不妙卻還是把手伸向下一根菸的瞬間,都讓我想起青春期裡的一些人。
我國中時,很多香菸品牌會賣十根一包的小包裝。沒記錯,一包大概二十五或三十元。身邊不少朋友每天早上先到學校對面的雜貨店,買一包小包裝的淡萬寶路,再帶進學校。
那幾乎跟買早餐一樣自然。啊,對了,他們不會吃早餐,錢都拿去買菸了。
從青春期到二十歲左右,我身邊親近的人幾乎都是吸菸者。死黨、同事、女友,全部都抽。唯一始終不抽菸的人,是我。
當時的撞球場與網咖也沒有多認真執行室內禁菸。不通風的室內煙霧繚繞,待上十分鐘再走出去,頭髮和衣服就跟抽了三十年的老菸槍差不多。
翹課時也有固定儀式:每個人掏出一根菸,沒帶的人互相擋一下,然後大家很有默契地略過我,讓我繼續喝手上的美研社玫瑰花果茶。
(那段時間不知為何,非常喜歡這款飲料。可惜後來下架了。)
這群人裡有個不抽菸的,曾經被當成一件奇聞。他們問過我很多次:你不會想試試看嗎?不會好奇嗎?
雖然會問,但從來沒有人硬要塞菸給我,或者說「不一起抽就是不給面子」之類的謬論。我認識的吸菸者,第一根菸似乎都是自己點的。只是,自願不表示那個選擇發生在完全中性的環境裡。
我的確不好奇。
倒不是我從小意志堅定、目光遠大。也許是因為我年幼時看過無數次,爸爸不斷向我保證要戒菸,但不到一週又在窗邊點燃一根香菸的場景,讓我覺得抽菸蠻遜的。
我只是看得太近。
我也看過同伴身上剩下的錢只夠吃飯或買菸,最後買了菸,餓著肚子,整天跟別人蹭飯吃。討飯,也真的蠻遜的。
那時候的我甚至不知道抽菸有什麼壞處。吸菸者卻不是不知道。起碼他們知道得比不抽菸的我多。我很常見到他們一邊抽,一邊詳細說明抽菸有多糟;也看過無數次「這包抽完就戒」,通常不用三天就回去了。
我很喜歡恐怖漫畫家伊藤潤二的作品。在《至死不渝的愛》其中一篇〈煩惱的女人〉裡,一名女子因為自己與有婦之夫的關係,以及肚子裡的孩子而煩惱。她為了這些煩惱,去做了當時很流行的十字路口算命;但她很不幸地碰到了故事中代表惡意與邪念的黑衣美少年。
黑衣美少年並沒有替她解決問題,而是用惡意的建議,把她推向一件比一件更嚴重的問題。她的煩惱於是持續升級,原本的痛苦也因此顯得微不足道。
抽菸這件事,有時很像這名女子的處境。
工作、感情、孤獨與人生的不安,通常都很複雜,也沒有立刻能完成的解法。但尼古丁依賴會替你製造一個更迫切、更單純的問題:我現在想抽菸。
這個問題很好處理。只要走到外面,拿出一根菸,點燃它。
於是原本那些模糊、龐大而無法處理的煩惱,暫時都退到後面。你開始專心處理香菸替你製造的問題;等到尼古丁進入身體,戒斷造成的不適稍微緩解,你便覺得自己放鬆了一點。
但原來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香菸只是製造出一個更急迫的煩惱,再讓你透過抽菸解除它。它像十字路口的美少年一樣,沒有替你消除痛苦,只是給了你另一種痛苦,讓你暫時忘記原本那一種。
吸菸確實是一個恐怖故事。
看《尼古喵喵》時,我不斷想到我那個年代的叛逆經典《猜火車》。也許,它就是這個時代的《猜火車》。
《猜火車》描繪的是愛丁堡一群海洛因成癮者的生活。它和《尼古喵喵》一樣,不把成癮拍成危險而迷人的反叛,而是骯髒、貧窮、反覆失敗,而且很不自由的日常。
那部電影的開頭是:
Choose life.
選擇人生。選擇工作。選擇職業。選擇家庭……
我覺得,現代人都可能陷入成癮的困境。因為我們擁有自由,而自由是專門嚙咬人生的鼠類,牠會讓我們不安。青春擁有多大的可能性,青春期的不安就有多強烈;每個選擇看似自由,也都在扼殺其他道路。
更糟的是,當你身處底層,選擇與你無關。
《猜火車》的困境是:當一個人不相信社會提供的那套人生劇本時,他到底還能靠什麼活下去?
也許《尼古喵喵》的困境是:當中產的人生劇本看起來已經消失,在看似無限、實際卻極其匱乏的現實中,為何而活?
菸、酒、賭、毒,從來不解決任何問題。
但它們可以充當上癮者的可解決問題。
而這些東西,並不是不經意地流入青少年的生活中。
以前我讀過一本《上癮五百年》。書中明確講述,香菸進入大眾生活並不完全是偶然。捲菸能夠大量生產之後,市場擴張也伴隨降價、廣告、免費樣品等手段。
就像當年,我們學校門口雜貨店賣的十根裝。它不只是一個比較小的包裝,也像一張比較便宜的入場券。
香菸用盡各種辦法,將自己變成文化象徵。它把自己化作青少年叛逆的象徵,也曾被包裝成女性解放的「自由火炬」。不是因為菸商真的想代表時代,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尼古丁的成癮性極高。
有一本很有意思的戒菸書,叫《這本書能讓你戒菸》。
這本書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再次告訴讀者吸菸會造成什麼疾病。那些事情大家早就知道。它真正的著力點,是吸菸者心裡那些替依賴辯護的理由,包括:抽菸能讓我放鬆、讓我專心、激發創意、幫我社交。
這本書的說法很簡單:
香菸先製造一個問題,再把暫時解除問題的感覺賣給你。
沒有抽菸時煩躁、注意力不集中、覺得少了什麼;抽下一根後,戒斷帶來的不適短暫減輕,於是這個人把「恢復到接近原本的狀態」理解成放鬆與專注。
至於社交,抽菸確實提供了一套共同儀式。但儀式不等於香菸本身。我沒有跟著抽,也沒有因此少交朋友。
這也是為什麼,作者對「靠意志力戒菸」這種說法有一點保留。
只要一個人還在想:我為了健康、家人或省錢,忍痛放棄香菸,他其實仍然把香菸視為一種必需品、一種獎勵。平常可以忍,但壓力大時,或者完成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時,就會覺得今天應該破例,獎賞一下自己。
作者認為,戒菸的第一步,是要從根本上認識尼古丁依賴。用他刻意尖銳的說法:戒菸不是放棄一個「嗜好」,而是在戒毒。他把菸癮比喻成體內的寄生蟲,尼古丁是它的養料;不抽菸,就是停止餵養它。
不論你抽不抽菸,我都推薦你看《這本書能讓你戒菸》。因為其中拆解依賴的方式,不只適用於戒菸,也很適合拿來理解一段有毒關係。
這套說法讓我想到,我認識的吸菸者裡,真的戒掉的人,都不是事先宣告的那種人。
他們通常在某一天默默把菸丟了,沒有發誓,也沒有每天報告進度。過了半年,你才突然發現:這個人好像很久沒跑出去抽菸了。
他就這樣從一個抽菸的人,變成一個不抽菸的人。
我不知道他心裡的哪個結鬆開了。可能是壓力來源變了,可能是身體給了警告,也可能只是某天他終於承認,香菸沒有提供自己原先以為的那些好處。
當事人甚至未必說得清楚。
但從那天起,他不再每天進行「我要不要忍住」的辯論。
他只是開始依照新的身分行動。
當然,外人看到的是突然,當事人心裡可能早已反覆拉扯很久。所謂某天想通,也可能只是無數次失敗、羞愧、身體不適與環境變化,終於累積到臨界點。
身分轉換看起來像開關,背後未必沒有過程。
這和離開一段很爛的關係有點像。
只要你還相信那段關係給過你某種不可取代的東西,離開就會像一種犧牲。你會數自己失去了什麼,也會在痛苦時把回去當成獎勵。
直到某一天,你不再把離開理解成放棄,而是停止繼續支付代價,行動才可能真正改變。
當然,這不是說所有成癮都只要「想通」就好。
戒斷反應是真實的,戒菸藥物與專業支持也有實證效益;嚴重酒精依賴者突然停酒,甚至可能出現危險的戒斷症狀,需要醫療介入。
認知改變不是萬靈丹,更不是拿來責怪戒不掉的人。
但認知確實會改變一件事:
我們究竟把自己正在放下的東西,看成損失,還是看成解脫。
人生路上總有兩隻禿鷹在上空盤旋:可能性與有限性。只要活著,牠們就不會離開,總會伺機在我們最軟弱時俯衝下來。
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不會在某個時候,需要製造出一個更容易處理的問題,好逃避直接面對這兩種恐懼。
現在回頭想,那群朋友每次分菸時都很自然地略過我。當時我以為,這只是因為我不抽。現在看來,差別或許沒有那麼神祕。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香菸放進「它能給我什麼」的清單裡。
只是我手上一直拿著玫瑰花果茶,看起來並不缺什麼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