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大雨、黃鬼傘、樹葡萄的一週
我最近讀到另一本很有意思的書,叫做《哲學家與植物專家的生死通信》。這本書裡的馬利亞先生,是一位熱愛異國植物的專家。他在一次植物考察之後,被通知自己可能染上致命病毒,必須開始隔離,也必須面對自己可能所剩不多的時間。
在連日大雨過後,巷子口的盆栽開出了一片黃鬼傘,也叫花盆菇。不能吃,但是很可愛。
人類就是這樣,或者起碼我是這樣。一朵菇長出來,就會先問能不能吃,好像自然理所當然是人類的 buffet。前陣子,在另一個巷口,我看到一群螞蟻在圍攻一盆樹葡萄。我也是端詳了一陣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查:樹葡萄可以吃嗎?(可以吃的~)
在台灣稱為樹葡萄的樹,其實跟葡萄沒什麼關係。樹葡萄其實就是嘉寶果(Jabuticaba),原產於巴西,是桃金孃科植物,跟真正的葡萄沒有近親關係,反而和芭樂、蓮霧比較接近。它最有特色的地方,是果實直接長在樹幹和老枝上,而不是長在枝條末端。因此結果時,整棵樹會像被紫色珠子包覆,非常壯觀。
樹葡萄(嘉寶果)引進台灣的時間,其實有很完整的紀錄。
1962 年,台灣從巴西引進嘉寶果苗木;之後,1967 年又從夏威夷引進種子。接著,農業試驗所嘉義分所在 1973 年進行實生繁殖,並保存種原。今天台灣許多栽培的嘉寶果,都可以追溯到這批早期種原。
當時台灣正積極蒐集世界各地適合熱帶、亞熱帶栽培的果樹種原,希望建立種原庫,研究哪些新果樹有潛力適應台灣環境。樹葡萄就是眾多引進植物之一。
雖然樹葡萄非常適應台灣的高溫、高濕環境,加上因為不是原生地,病蟲害相對少。但樹葡萄的果實採摘後非常難保存,所以引進後,沒有馬上被當作果樹大量擴散。
不過,因為它的樹形漂亮,很適合庭園景觀,因此早期它反而先作為庭園樹、觀賞樹種植,而不是經濟果樹。許多老一輩的人第一次看到樹葡萄,其實是在豪宅庭院、休閒農場或植物園,而不是水果攤。
這應該就是它為什麼作為一棵觀賞植物,被栽種在我公司附近巷口的原因吧。
現代的植物採集,大部分都是和平交換,以科學研究為前提。但早期,各國其實都有所謂的「植物間諜」,透過盜取植物種子、移植技術與栽培知識,試圖改變國與國之間的貿易關係。
最有名的大概就是 Robert Fortune 偷走中國茶葉的故事。
十九世紀初,中國長期掌握茶葉生產與製茶技術。東印度公司每年花大量白銀向中國買茶,買到白銀都差點短缺了。利潤如此豐厚的貿易,英國人當然會想:能不能自己種?
於是,他們派了植物學家 Robert Fortune 潛入中國。他為了任務,剃頭留辮子假扮中國人,深入禁止外國人進入的產茶區。他偷買茶苗,偷學炒菁、揉捻、發酵技術,並利用當時發明的新技術:沃德玻璃箱,一種小型溫室,把茶苗活著運到印度。
最後,中國茶樹、製茶技術與茶工被轉移到英國殖民體系之中,印度茶業因此獲得關鍵技術支援。中國維持數百年的茶葉優勢,也從此被撬開一道裂縫。Robert Fortune 不只是植物神偷,他可能也是最出名的商業間諜之一。
人類跟植物的糾葛,剛開始大部分都是為了食用、治病。有本書叫做《改變世界的植物採集史》,裡面記載了非常多有趣的植物故事。很多植物,主宰了人類帝國的興衰與世界的貿易圖景。
但以上所講的,幾乎都是人類為了某種目的,將植物視為達成目的的延伸。
我最近讀到另一本很有意思的書,叫做《哲學家與植物專家的生死通信》。這本書裡的馬利亞先生,是一位熱愛異國植物的專家。他在一次植物考察之後,被通知自己可能染上致命病毒,必須開始隔離,也必須面對自己可能所剩不多的時間。
這病毒有長長的潛伏期。在度過潛伏期前,馬利亞只能被隔離在屋內。哪裡也去不了,只能跟滿屋植物關在一起的馬利亞,在思考後決定好好面對自己可能大限將至的事實。
終身沉迷於植物的馬利亞,覺得在可能是生命倒數的最後階段,應該將時間花在哲學研究上。於是他花了重金,雇用一名哲學教授,開始了一段關於馬利亞先生的人生思考。
這本書是以書信體的方式呈現。每一章的結構,都是馬利亞先生在信件中詳述自己的一段人生經驗與思考,哲學教授回信分析其中的哲學議題;接著出現一幅非常精美的植物素描圖與植物特性的簡介,最後馬利亞會回到溫室中獨自思考。
剛開始,你可能會覺得植物有點突兀。但隨著書信推進,讀者會開始感受到那些植物是如何影響馬利亞的思考,以及該植物與那一章主題的關聯。
因為每一章的結構都長得差不多,就很像植物生長時的複型結構:一種不斷自我重複的大量堆疊。就像那些我們常見的、枝繁葉茂的樹木。每一片葉子都如此相似,但在森林中,我們又找不出兩片相同的葉子。
有趣的是,剛開始我很難認出這些篇章中的植物有何意義。這很可能就像我在巷口遇到那盆黃鬼傘,還有被螞蟻圍攻的樹葡萄。一開始先問的是「能不能吃」。這很人類,也很正常。人類就是這樣認識世界的。先問能不能吃,接著問能不能種、能不能賣、能不能帶回自己的土地,能不能成為自己的財富。
而《哲學家與植物專家的生死通信》中,馬利亞的植物對人類社會幾乎沒什麼用。真要說,就是可以滿足一些植物愛好者的觀賞與研究用途吧。
馬利亞知道每一株植物的來歷,知道它們經歷了什麼,知道它們的生命歷程,也知道照護它們的特殊需求。那不是植物獵人面對植物的眼光。不是發現、佔有、移植、命名、帶走。也不是把植物變成帝國資源或商業機會。
對馬利亞來說,它們就只是陪著他生活,陪他經歷時間,陪他感覺自己還活著。我覺得,在他眼中,植物並非某種物,而是某種活生生的生命體。而且,馬利亞能用自己的方式跟這些植物交流。
飢寒交迫的人看見自然界的果實,第一個念頭一定是能不能吃。這沒有什麼好批判的。生存下去是所有生命最核心的動力,而飢餓大概是最強烈的生物驅動力。
台灣是一個食物資源相對富裕的地方。正因為如此,多數時候,我們走在路上看到一棵結果的樹,並不會立刻衝上去摘果子充飢。這種富裕未必讓我們更高尚,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種餘裕:讓我們越過第一個「能不能吃」的念頭,讓我們可以停下來看,可以查它的名字,可以理解它從哪裡來,可以把它當成一個生命,而不只是食物。
所以我喜歡《哲學家與植物專家的生死通信》裡那種植物與人的關係。這本書因為這種葉片般的結構,很適合當睡前讀物。每天一小章,就像每晚從茶葉盒中取出一小片安神茶包,丟到自己的夢中泡發。非常推薦給需要每天來點哲學鎮靜的人。
那盆黃鬼傘不能吃。
那棵樹葡萄可以吃。
但也許這不是最重要的差別。
如果我們看待植物時,可以從實用慢慢走向理解。
那麼看待人時,也許也可以。
從需求走向看見。
從佔有走向陪伴。
從「你對我有什麼用」,走向「你原來是這樣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