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週我更新了自己的 Podcast 第一季最後一集,因為錄完才發現原片已經 67 分鐘了(有興趣可以看文後連結),有一些原本想放進去的作品跟書籍推薦就沒有放了。我就在電子報裡面補推吧~
這期 Podcast 我主要在說紅藥丸跟男性圈,我認為是一次不成功的男性解放嘗試。我之所以沒用「運動」這個詞,是因為我覺得他們在論述上沒有社會倡議運動那麼豐富,所以姑且稱為嘗試。
我認為它失敗的一大原因,是這套論述其實沒有真的離開原本的男性框架。
它表面上告訴男人不要再相信舊規則,但最後提供的解法,往往還是叫男人變得更強、更有錢、更有魅力、更有競爭力,最後爬到男性排行榜更高的位置。
也就是說,它沒有真的離開那張排行榜,只是提供了一套新的排行榜攻略。
而另外一個讓事情變得更糟的原因,是這些社群裡有論述能力的領袖本來就不多,其中又有不少人很早就開始商業化收割。
這兩件事情其實非常容易接在一起。
因為現在的消費市場,幾乎能吸納並再造一切。
只要先讓一個男人相信自己「還不夠好」,接下來就有無限多東西可以賣給他:課程、健身、穿搭、投資、創業、戀愛技巧、男性魅力、如何成為高價值男性。
原本可能是「男人為什麼這麼痛苦?」的問題,最後就很容易被轉化成「你還需要升級什麼?」。
那些原本代表反叛精神的東西,例如搖滾、嘻哈、嬉皮文化,進入流行消費市場後,市場也很擅長把其中最容易消費的形式拆出來,把原本的反叛性弱化,最後轉化成某種時尚符號。
反叛的精神通常被消去,只留下反叛的肉體供人把玩。
甚至就連「女性主義」也出現被市場化的現象。現在坊間很多明明是在鼓勵女性加倍迎合消費市場的商品,卻也會被冠上「女力」的名號。
原本要推的《他們用女性主義幹了什麼!》就是在詳細討論這件事。本書認為:「社會上瀰漫著一種虛榮、自我感覺良好的『市場女性主義』。它搶走人們對於不平等的關注,性別平等之戰竟從社會運動變成一種消費品牌。」
如果你有看過《黑鏡》第一季第二集〈一千五百萬個積點〉,你大概就會理解那種反叛者最後成為消費社會傳教士的感覺。
我覺得那一集最可怕的甚至不是反叛失敗,而是連「反叛」本身最後都可以變成一種商品。為了沒看過的人,我就不劇透了。
總之,因為影片已經很長了,我擔心突然丟入一本女性主義的書,反而會讓焦點模糊,所以最後就沒有在影片裡推薦。
不過我覺得這本書不論男女,只要你想開眼辨識消費市場跟性別運動相互交織的狀態,都非常值得閱讀。
另外,原本想提、最後沒提的是《悲慘世界》跟《PSYCHO-PASS》。這兩部作品裡都有一個無法被既有系統完整收納的人,但他們又分別走向兩個非常不同的極端。
接下來要開始劇透啦,要逃跑的快點!
《悲慘世界》中的尚萬強(Jean Valjean)一開始幾乎就是一個被制度完全定義的人。他因為偷麵包入獄,原本被判五年,後來因為多次逃獄等原因,最後在監獄裡待了十九年。
出獄後,社會仍然只用「罪犯」這個身分認識他。他人生的可能性幾乎被完全鎖死了。
但尚萬強並不是憑空完成轉變。
真正讓他第一次看見另一種可能的,是米里哀主教。尚萬強偷走主教的銀器被警察抓回來後,主教卻告訴警察那些銀器是自己送給他的,甚至又把銀燭台送給尚萬強。
有人第一次拒絕只按照「罪犯」這個身分對待他,也讓尚萬強看見,自己可以不只是制度定義的那個人。
尚萬強讓人讚嘆的地方,不只是他是一個好人。
而是他拒絕讓系統對他的定義,決定他的能力要拿來做什麼。
他力氣很大,他就用自己的力量去救人、照顧、承擔、建造。
他遭遇過極不公平的對待,但並沒有因此產生「世界虧欠我,所以我要復仇」的想法。
他有能力復仇,但他不把復仇當成自由。
如果他必須透過報復那些傷害過他的人,來證明自己沒有被這個世界擊敗,那某種程度上,那個世界還是握有定義他的權力。
但尚萬強拒絕這件事。
他拒絕讓這套系統的分類,決定自己只能成為什麼樣的人。
跟他相對照的是沙威。
沙威的出身同樣不好,但他走的是完全相反的道路。他兢兢業業地服從社會系統的規範,並且相信這些規範本身就是正義。
對沙威來說,「一個人是什麼,就永遠是什麼」。
所以尚萬強這樣的人對他來說,是一種異樣的存在。
曾經是罪犯的人就應該永遠是罪犯。罪犯不可能比執法者更有道德,更不可能在有能力殺死執法者的時候,反過來選擇放過他。
但是最後,沙威真的看見了尚萬強。
他親眼看見一個照自己的世界觀來說,根本不應該存在的人。
一旦他承認尚萬強的存在,他就必須承認:自己過去用來判斷善惡、正義、好人與壞人的那整套系統,並沒有辦法解釋這個世界。
這種僵化的價值觀最後直接導致沙威的毀滅。因為他沒有辦法像尚萬強一樣,在舊的系統崩塌之後,重新決定自己要怎麼活,只能跟著自己的系統一起崩塌。
《PSYCHO-PASS》則是相反的極端案例。
在《PSYCHO-PASS》的世界裡面,有一個叫做西比拉的系統。這個系統幾乎就是一個非常純粹的「母體」:系統替人評估心理狀態、犯罪可能、工作適性,甚至決定一個人適合過什麼樣的生活。
這部作品中的人,幾乎都是照著這個系統的指揮過日子。
就連警察執法,主要看的都是西比拉計算出來的「犯罪係數」。在這個世界裡,一個人甚至不需要真的犯下犯罪行為,只要他的心理狀態被系統判定具有足夠高的犯罪危險,就可能先被當成「潛在犯」處理。
也就是說,你還沒有做什麼,系統已經開始決定你是什麼人。
但系統裡面存在一種非常特殊的例外,叫做「免罪體質」。
故事中的槙島聖護就是其中之一。
即使槙島犯下非常嚴重的罪行,西比拉仍然無法正常衡量他的犯罪係數。他天生就站在系統判斷範圍之外。
所以槙島聖護在《PSYCHO-PASS》裡面,幾乎擁有一種「我不要讓系統替我決定我是誰」的究極反叛性。
但槙島不是我要推薦大家「學習的男人」。
剛好相反。
我覺得他是一個與尚萬強完全相反的極端例子。
他顯現的是:如果一個人真的超越了制度,拒絕任何系統替自己決定人生,卻沒有發展出一套與其他人共同生活的倫理,那他的自由最後會變成什麼?
尚萬強拒絕讓制度決定自己是誰,但他仍然願意救人、照顧人、承擔責任。他走出制度之後,重新建立了一套自己與他人相處的倫理。
槙島也拒絕讓制度決定自己是誰。
可是當所有外在規則都失去正當性之後,他最後連其他人的生命,也一起變成自己證明自由的材料。
所以,看穿母體只是第一步。之後我們還是得回答:
當沒有系統替你決定善惡,沒有標準答案告訴你應該怎麼生活,你要怎麼跟其他人一起活在這個世界上?
另外,槙島聖護最後面對的事情,其實也非常呼應我一開始推薦的那本《他們用女性主義幹了什麼!》。
一個系統面對真正無法收納的異物時,會怎麼處理?
這我就不劇透了,留給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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