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階級是你眼界的障蔽,不論是哪一個階級
籠罩現代性的資本區域真的很大、很大,現在跟古歐洲已經很不一樣了。早就不是把孩子丟去「壯遊」幾年就真的可能磨練出什麼的世代了。就算你去 N 國留學、去 N 國做義工,你很可能就只是在所謂 Visa / Mastercard 的舒適圈內移動而已。
最近建中生的討論很熱。讓我想起前陣子,我有個朋友入學台大。剛開學其中一門課的教授發了問卷,問了關於入學背景的問題。結果不意外,大部份學生都覺得自己能錄取台大,全都是靠自己努力。
以前我很反感這樣的人,那是一種帶有怒氣、覺得「還好有法律保護大家」的那種反感。 但現在面對高中、大學生,我覺得還好。因為這不是他們的問題,而是他們父母輩、甚至爺奶輩就是這樣,他們只是承襲了這種心態。
有的人長大以後接觸社會,依然故我,那應該就沒救了。但有的人看到了社會其它階層,心態會開始有變化。雖然這樣的覺醒者很少,如鳳毛麟角,但始終會有,而且一個願意理解他人的覺醒者,可以抵一千個自信滿滿又理所當然的傢伙。要不是有這些願意跨越階級高牆的人,法國大革命也不會有那麼多公子哥背叛自己的階級,用生命為代價投入。
我國中畢業後就工作了。成年後才回高中去接續讀書,最後好不容易混個北商的文憑畢業。交友圈換了不知道多少輪。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出席的聚會裡,出國留學一年百萬的費用,對每個人的原生家庭來說,竟然都是「本來就預期要有」的花費。
發現這件事,讓我一陣噁心好幾年。因為其中並不是每個人我都那麼欣賞,有的我甚至懷疑他人格是否成長到與年齡相配了? 看著這些賠了幾百、小幾千萬也不會露宿街頭的人,跑來跟我講創業家精神、冒險犯難,實在讓我頭皮發麻。當有些人開始談一般人的「懶」跟「迂腐」,聚集在一起講台灣教育怎樣把人教成白癡,國外教育怎樣開明多元,那股自詡菁英的優越感薰得我暈眩到想吐。
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無法正常社交,覺得去哪都不對。就連很多我感興趣的業外課程、讀書會,我也可以馬上感受到:我能在這是因為我僥倖逃離了底層,而這些人他們是原生者。我不想跟他們說話。
本來我以為世界就這樣涇渭分明了,但我隨著年齡增長,發現社會沒這麼狹隘。隨著我在自營事業這個非主流的生存路徑慢慢推進,我認識了越來越多「穿越者」。
有些是以前我在那些讓我想逃的聚會上認識的人,隨著年齡成長,他們的人生經驗或事業版圖增加,出現了一些讓他們不得不穿越的機運;有的是後來結識,並非創業者而是很早就深度投入社會工作的人;或者是因為某些私人非主流屬性,被迫邊緣但因工作表現優異,周遭只能承認的人。
這情況就像那些穿越到異世界中的劇情一樣,在故事的某些時刻,主角會遭遇超強對手或者超強夥伴。而這些人之所以能撼動主角本來的世界秩序,正是因為他們也是「穿越者」——不論是像我這樣由下往上殺出來的,還是原本就在上層卻願意向下理解、橫向跨越的。這種很扯的劇情,其實恰好就是世界的運作方式。
雖然都是某種程度的跨越,但我來自的區域好像戰損率有點高。要用「社會流動」來形容,我覺得不那麼貼切,因為成長時的階級習慣會像烙印一樣難以去除。用「社會眼界」來形容可能更到位,因為不見得真的在不同的環境中生存過,但可以真切地「看見」那些環境,並「理解」環境對人的影響。能做到如此,就非常不簡單了。
而我覺得,眼界的向上開拓,其實比向下難多了。因為向上的路是滿佈荊棘的,尤其對資源的運用、時間的分配、風險的感受,你必須要用真金白銀跟生命時間去換。資產階級下層的人,就像只拿五十元台幣的銅板進賭場,而別人都是來參加慈善撲克賭王大賽的,起底就是兩百萬美元。
到現在,我還是每天一醒來都覺得自己可能兩三個月後要睡馬路。雖然事情其實已經不會糟糕到這種程度了,但這種永遠背負巨大風險的感受,我覺得可能一生都不會消失。我也已經獲得在這麼大風險感受下,依然行事自如的能力了。
而這種風險感受,據我觀察只有來自極高戰損比區域(資產下層)的人才會有。因為我們真的可能在兩三個糟糕的決定後,就被洗出場再也回不來了。而出生較為富裕的穿越者身上,往往有更多的餘裕與從容。不能說不知人間疾苦,而是因為事業或者職涯再怎樣失敗,都會有兜底的地方或人。
但這也只是感受上的差異,並不妨礙我們建立連結。反倒因為他們擁有我所沒有的「餘裕」,從這些後來結識的朋友身上,我是真的不斷地獲得幫助。不論是真金白銀的資源,或者是經驗上、眼界上的提點。
說實話,我覺得去責怪那些明星高中、頂大的學生,有點過早。就我的經驗,相較於由下往上的人要從很年輕就開始反抗、不斷地鬥爭,由上向下的人,熟成得慢很多。
這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是他們的世界真的很大。因為籠罩現代性的資本區域真的很大、很大,現在跟古歐洲已經很不一樣了。早就不是把孩子丟去「壯遊」幾年就真的可能磨練出什麼的世代了。就算你去 N 國留學、去 N 國做義工,你很可能就只是在所謂 Visa / Mastercard 的舒適圈內移動而已。就算讓孩子「自己賺錢」遊學,也很難突破這個限制,這就是現代資本社會下「個人資產」擁有的不可侵犯之神性。我覺得,這不見得是壞事。
只是幾乎可以肯定,那種風險感、那種在刀鋒邊緣求生的感受,是不會出現在這個舒適圈中的。就算你躲到無人小島上面去靈修,在形態上都還是在「苦修」,要與真正的荒島島民共享生活態度幾乎不可能。這就是成長給我們每個人烙印,就是如此的難以去除。但也代表這些孩子有足夠的時間,去累積很多需要長時間打磨的技能跟見識。
因此,公子哥與富家女的覺醒往往來得更晚。而且通常是需要出現近乎強迫的機運,或者是人生受到某些衝擊,認識了誰、失去了什麼。而他們若本性認真殷實,也許就能用自己早年的積累度過難關,讓自己不至於崩毀。運氣好的話,幾十個裡面會有一兩個,變成我們世界需要的領袖。而他們身上原生的資源,將會變成有利社會的力量。
我是真心覺得,人過了30也該要可以看見,高中、大學生的眼界會因為很多不可抗力而有多局限。去批評這些學生,真的不像大人該做的事。那些觀念,絕對是從他們長輩身上、師長身上、社會身上襲來的。
與其聚在一起罵高中生,我們不如多討論一下,那些牆為什麼越來越高?我們到底都把票投去哪裡?要知道,那些高牆是我們花了數十年,一票一票堆積起來的。是什麼,讓我們下一代在心理上跟整體社會離得這麼遠?
如果你是天生在好人家的孩子,我覺得你不用有原罪感。但你確實也不該有理所當然感,但我想你會有原罪感,應該就代表你的父母並不麻木。也許你在學校同儕中會感到孤獨,相信我,會好的。
如果你是跟我一樣拿五十塊就要進場的倒霉蛋。我沒什麼建議可以給你,只知道你需要很多很多的朋友與運氣。多結交不同類型的人吧,不是為了實質的利益,而是你一定會感到孤獨,那些朋友不見得能在實質上幫助你。但總有一天,你會光因為知道他們也還在努力而感到欣慰。
我很幸運,在很早開始接觸數位行銷的技能。在那個大家都還只會用部落格的年代,我就開始接觸網路行銷了。有一個我沒什麼分享過的小事,就是在我開始使用 RSS 訂閱功能(應該很多人不知道這啥了)的時候,我在裡面開了一個資料夾。
那個資料夾的名字叫做「逃生路徑」。
我很早就知道,我這一生八成要完蛋了,但我想逃。我幾乎把所有業餘時間都用來大量閱讀跟瀏覽網路資訊。把所有我認為能帶我脫離困境的東西,通通塞到這個資料夾裡面。
這讓我想起電影《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裡,關於高牆與希望的兩段台詞。
瑞德(Red)是這麼形容那些長期受困的人:
"These walls are funny. First you hate them, then you get used to them. Enough time passes, you get so you depend on them. That's institutionalized." (這些高牆很有意思。起初你痛恨它,然後你習慣它。隨著時間過去,你開始依賴它。這就是體制化。)
溫室也可以是囚籠,蠻荒之地也可以是樂園。如果不保持警醒,我們太容易習慣且依賴那些限制我們的環境。而我當時做的,就是拼命想抓住安迪(Andy)信裡說的那件事:
"Remember, Red, 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 (記得這句話,瑞德。希望是美好的,也許是世間最美好的事物,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
那所謂的「逃生路徑」到底會通往哪裡,我也還在路上,無法回答。
但我可以告訴你,開頭一定是孤獨的,因為你正要離開原生環境。但遲早,遲早有天很多路徑匯集在一起,會有許多奇形怪狀又多元的人在那,也許你能在那找到夥伴。
希望我們的下一代,不會被自身的出生所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