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小草、暴雨、積水的一週
這幾天的下午,台北盆地像被轉開的蓮蓬頭下的臉盆。週五,我在辦公室裡,隔著氣密窗看窗外誇張的暴雨,幻想著《百年孤寂》中的馬康多那場雨連綿四年十一個月又兩天,下到連魚都能直接從窗戶游進來。
這幾天的下午,台北盆地像被轉開的蓮蓬頭下的臉盆。
週五,我在辦公室裡,隔著氣密窗看窗外誇張的暴雨,幻想著《百年孤寂》中的馬康多那場雨連綿四年十一個月又兩天,下到連魚都能直接從窗戶游進來。
自從辦公室裝了氣密窗後,雨就只剩下畫面。我們常常要走到窗邊,才發現外面大雨滂沱。
我注意到,樓下那個車流永不停歇的路口,竟因暴雨淨空了幾分鐘。辦公室外跟著傳來潺潺水聲。
這很不合理。
水聲的源頭,就在辦公室大門外。
我推開門,一股大暑午後的泥煤味順著氣流湧入。一道瀑布沿著樓梯灌下,雨水在每一階的邊緣冒著泡泡。
我一邊擔心自己會觸電,一邊逆流而上。
我想,應該是頂加的屋頂破了。
辦公室在這棟樓的頂端,再往上,是一個暫時空置的頂樓加蓋。除了清理水塔,很少有人會前往頂樓。那座頂加沒有完整遮蓋樓頂,頂多只遮住一半。
我走到頂樓門口,雨水不斷從門底的縫隙滲出。我回想著頂樓插座的位置,目測水位是否淹到那裡。但水勢逐漸加大,看來不允許我如此謹慎。
推門時,水的阻力讓門沉重無比。更多的水從愈來愈大的門縫中逃逸而出。
我看向遠處牆角的插座,確認它高出水面十公分以上,才敢朝室內踏出一步。
頂樓室內的磁磚地板浸泡在一片略微混濁的雨水中,看起來像惡趣味的有錢人搞的室內釣蝦場。
雷聲伴隨著一波波的潮汐聲,將我的注意力引向頂加通往室外的玻璃大門。
出乎意料地,頂加的屋頂並沒有漏水。水源全都從室外湧入,露天區域的積水已經高過玻璃大門的門檻。
雨水侵入室內,在完全佔領第一據點後,又突破另一道門檻,溢流到樓梯間。
室內的積水已經高過我的腳踝。腳才落地,還穿著鞋襪的我便感覺水滲了進來。
但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景象,似乎容不得我再回辦公室換鞋。我也沒有勇敢到光著腳進入這片新形成的澤地。最後,我只好硬著頭皮,讓整雙鞋浸沒在雨水之中。
我推開那扇通往室外的玻璃門。門外,大雨的轟鳴聲迎面而來,雨幕完全遮蔽了對面大樓的樣貌。
在密集的雨線中,撐傘已經沒有意義了。我放棄回辦公室拿傘的念頭,踏出門檻,踩進更深的積水之中。
我一邊試探著水深,一邊走到本該是排水口的位置。
此處的水比室內清澈,唯一妨礙視線的,是水面上密集的雨點。看來,污濁的不是雨水,而是頂加室內的地板。
就在那裡,一株極小的植物在水面下搖擺著綠葉。
那株小草的根部佔領了排水管內的空間,緻密交錯,形成一張有效的攔水網。它盤踞得如此頑強,我只得帶著恐懼將手指伸進管道,用兩根手指繞住交纏的根系,再用力將它連根拔起。
這株不到十公分高的植物,根系卻有地上部分的兩倍長。
一陣比雨聲更大的破空聲從管內傳出。排水口上的漩渦不斷發出吸管抽到飲料杯底時的聲響,將原本淤積在整個樓頂的水大量排出。
一大股夾雜著空氣的花白水流直灌向樓下的路口。
我退回玻璃門外的雨遮下,看著積水逐漸退去。
誰知,排水恢復通暢後,那些原本與室外連成一片的積水,卻被玻璃大門的門檻擋住,無法隨著退潮一起離去。
我只好拿起畚箕,一勺一勺地把它們送往室外。
舀取、倒出,舀取、倒出。反覆幾個小時後,我終於回到辦公室。
我整個人還裝在濕透的襯衫裡,看向角落的換洗衣物,暗自慶幸自己在公司準備了一套衣服。
我好不容易換好衣服,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那杯幾個小時前站在窗邊時準備喝的咖啡。
才剛聞到已經冷掉的咖啡香,我就聽見幾聲不妙的滴答聲。
我走到辦公室的拍攝空間,抬頭一看。在我眼前鋪開的,是這棟房子數十年來在地震中留下的傷痕。
一串串剔透的水滴,錯落地從看似毫無痕跡的天花板垂下。
樓頂被雨水充分浸潤後,積水的壓力迫使雨水滲入原本難以進入的縫隙。細小的水路在樓地板中開啟,最後從一次次地震留下的裂縫裡找到出口。
我動員全公司查看漏水點。我們在所有器材上鋪設防水布,也在水流匯集、滴落的位置放置接水器皿。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株不起眼卻佔據關鍵位置的小草。
現在的我,一邊在網路上訂購頂樓用的防水塗層,一邊做功課,尋找適合室內天花板使用的補土與油漆。
在計畫修繕的過程中,我心中又冒出一個念頭。
或許,這棟房子的存在,對整個世界來說才是異常?
我想起吳爾芙《航向燈塔》中著名的第二部分。
她描寫一棟房屋在居住者離去後,如何度過將近十年的寒暑。風與濕氣不斷跨越邊界,植物和昆蟲逐漸進入房間。房屋龜裂、腐敗,人類建立起的秩序也慢慢消解。
又或者,是《百年孤寂》中那艘在叢林裡被發現的西班牙大帆船。
第一次出現時,它仍保有大帆船的形貌,周圍長滿蕨類、棕櫚與蘭花;多年後再被看見,只剩罌粟花田裡一副燒毀的船架。
但就算知道這些,依然不妨礙我繼續訂購防水漆。
就算知道這些,我下週依然會努力地將那些縫隙補上。
我們人類就是這樣,努力地建立著小小又短暫的秩序,並且在有限的生命中,將它奉為圭臬,視為不可侵犯。
起碼我是這樣,靠著小小的癡愚,開心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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