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複雜性、愛的藝術、貓毛的一週
講一件很羞恥的事。國三左右,我時常深夜在外遊蕩。那時候,我會跟幾個朋友蹲在已經收攤的菜市場攤位邊。朋友們抽著煙,我喝著飲料。其實也沒幹嘛,就是找個地方耗著不回家。那件羞恥的事,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靠著牆對朋友發表暴論。我說,希望自己活到三十歲就夠了。
講一件很羞恥的事。
國三左右,我時常深夜在外遊蕩。那時候,我會跟幾個朋友蹲在已經收攤的菜市場攤位邊。朋友們抽著煙,我喝著飲料。其實也沒幹嘛,就是找個地方耗著不回家。
那件羞恥的事,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靠著牆對朋友發表暴論。我說,希望自己活到三十歲就夠了。覺得過了二十幾歲,人就只會走下坡,絕對不要死皮賴臉地活著。
我不知道當時那些人是迫於無奈地附和,還是真心認同。我只希望他們現在想起來,不要跟我一樣恥。
因為我們早就活過三十了,依然死皮賴臉地在人世間行走。而且,更過分的是,我還越活越有意思,身體也越來越強壯,開始奢望自己可以健健康康地再多活它個五六十年。
那時,我們都還沒成年,三十歲已經是非常遙遠的年紀。而且連三餐溫飽都成問題,三十歲以後的人到底要怎麼生活?一個人怎麼穩定地存活那麼久,我完全沒有畫面。
這樣回頭看,照理說,中間應該發生過某件很重要的事吧?問題是,我想了很久,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天,從「三十歲就夠了」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曾經試圖找出一個轉捩點:是不是有某本書、某個人,或者某一天發生了什麼大事,讓我突然洗心革面,從此開始好好生活。這樣講起來,就比較像一個完整的電影故事。
可惜,我沒有那個轉折點。
我當然可以把後來發生的事情一件件列出來,再挑一件最像答案的,硬說自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改變。但只要稍微誠實一點,就知道那是拿結果倒推原因。
但有些事情確實持續了很多年:閱讀、運動,還有每天晚上跟現在的伴侶聊天。這些事情裡,應該埋著一些轉變的遺跡,卻未必能解釋我為什麼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最近我在重讀佛洛姆的《愛的藝術》。距離上一次讀,搞不好已經十年了。我手上的這本是 2016 年第四刷的新潮文庫版。
我讀紙本書時,都會在上面做記號、寫字、亂塗。而且用的都是原子筆。所以這次重讀,我不只讀佛洛姆的文字,還順便讀了很多十年前留下的批註、筆記和畫線。
當然,這次重讀,我一樣會畫線、做筆記、寫批註。而且這次刻意選了一支顏色完全不同的筆。這樣,我還能順便看出自己這十年的改變。
我發現,自己關注的東西確實有蠻大的改變。十年前,我比較在意的是,什麼樣的愛不能算是愛;現在,我比較在意的則是,人到底可以怎麼去愛。
例如,書中有一段寫到:愛是一種「行為」,是人性力量的實踐;它只能在自由中實踐,永遠不可能是驅迫造成的結果。
在這段文字下,十年前的我批註了「沒有自由的愛,不是愛」這句話。
但就在附近幾頁裡,這次更引起我注意的,是一段描寫「給予」的文字。他寫道,人們對給予最普遍的誤解,是把它視為「放棄」某些東西,視為剝奪與犧牲。一個人的性格如果還沒有發展成熟,沒有越過接受性、剝奪性或囤積性的階段,就會以這種方式體驗給予。具有市場性格的人也願意給予,但前提是能得到回報;如果給了卻沒有得到,在他看來就是受騙。
在這段文字下,兩週前的我批註了「給予,是行動者能力的最高表現」這句話。
這兩段文字在書頁上的距離不太遠,但我的注意力從一段移到另一段,卻花了十年。
這次重讀《愛的藝術》時,我一直想起自己去成功嶺新訓的那段日子。那時候,我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給當時的女友,也就是現在的伴侶。那段時間,我沒有打給其他人。因為我沒什麼其他人可聯絡。
每天晚上都會說說話的習慣,從我們剛開始交往一直延續到現在。如今雖然同住,到了晚上還是會固定坐在一起閒聊。只是現在多了一隻貓。
我覺得,那個轉變就發生在其中。
閱讀、訓練與伴侶對談,這些長年重複的行為,慢慢讓我對未來有了以前沒有的想像。
我們最近晚上聊的,是家裡的貓咪好像掉毛變多了。說這幾天餵牠吃零食的時候,要想辦法把牠騙過來梳毛。其實,我們一直以來聊的,大多不是什麼人生大事,而是生活裡的小事。
這些對話雖然都是些雞零狗碎之事,而且沒有完成的一天,但也正是這種特性延展了我生活的實際感。就像閱讀,你一本書讀完了,總還有下一本;身體訓練,一次訓練結束了,還有下一次;貓咪永遠都在掉毛,你永遠要幫牠梳毛。
最近在社群上,看到一些年輕人也在發表不想活過三十歲的壯語。看得我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可以理解。
對當時那個沒有成人引導的我來說,成年世界就像一潭深水。我又是個資質駑鈍的人,看著它,只覺得自己早晚會溺斃。
我也只能邊溺水,邊想辦法學會游泳。
至少我不是先想好要怎麼生活,才去生活,也不是先想好要怎麼談戀愛,才去找人愛。
大部分時候,我就是這樣做著做著,漸漸地好像就進入了某個角色。等到有天靜下心來想像,才發現三十歲後的畫面已經不再是一片空白。
當年在成功嶺每天晚上打電話的我,絕對不可能想到,十八年後,我們會需要聯手,用零食把一隻貓騙來梳毛。
就像天天照鏡子,不容易發現自己變胖一樣。我也一直在變,只是短期內不容易察覺。許多當下看來很小的行動,經過很長的時間,共同形成了一種沒有人預先設計過的生活。
隨著年齡增長,我獲得了很多角色。對某些人來說,我是前輩、伴侶、老闆、飼主。這些角色其實都牽涉不少責任,而且通常會伴隨很多、很多重複且單調的任務。比如每天都要清理貓砂、每週都要去市場採買、每個月都要處理薪資結算。
這些事近看都十分無聊。但織成彩布的經緯,也不過都是單色的絲線而已。這些日常交織在一起,恰好形成了我對未來的想像。我想,這應該算是生活的複雜性,比較討人喜歡的一面吧。
佛洛姆的《愛的藝術》。以我現在的眼光讀來,這本書更像一本文學性的思想隨筆,而不是我們今天熟悉的心理學著作。佛洛姆對男女角色的一些陳述,現在讀來也已經顯得過時。但當初,他向我宣布,所謂的「愛」不只是一個能被找到的東西,它更像是一種能力。
它是一種能力,對我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那就代表,它可以被學習,也可以被練習。它不是一個我只能躲在角落,期盼有人施捨給我的東西。若愛像是限量商品,只能在人海中不斷尋找,太可怕了。
但它若是一種能力,那我們就有機會,在與他人的關係裡慢慢練習,也慢慢把這種能力培養出來。
而且,活到一定年齡後,我越來越覺得,物質生活固然重要,但它終究有個可以暫時說「夠了」的門檻。相較之下,許多幸福與快樂都依託於與他人的關係。就算物質再豐富,也無法填補愛無處可去的空虛感。
物質與關係就像不同的維生素,都很重要,而且不能互相取代。
所以,去愛的能力可以學習,難道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嗎?
我現在比較願意把愛理解成一種在關係中發生的東西。愛與關係之間,有點像燭光與蠟燭:燭光離不開蠟燭,但你不能說燭光就等於蠟燭。當蠟燭燃燒時,光也就確實存在。
人與人的關係、人與世界的關係,確實都充滿了複雜性。至少在我的人生裡,許多重要而且有益的關係,也都含有某種愛。
而我願意相信,面對複雜性的能力跟愛一樣,也可以練習。
祝福每個少男、少女都能盼望三十歲後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