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後悔、小貓、時光債的一週
大概在我小學二、三年級時的冬天,我撿到了一隻尚未開眼的小貓。我在一個飄雨的下午,穿著毛外套跑到公園閒晃。那天很冷,但阻擋不了一個無聊又正在放寒假的小孩。
大概在我小學二、三年級時的冬天,我撿到了一隻尚未開眼的小貓。
我在一個飄雨的下午,穿著毛外套跑到公園閒晃。那天很冷,但阻擋不了一個無聊又正在放寒假的小孩。
當年的永和河濱公園其實沒什麼規劃。不過,對一個土生土長的小屁孩來說,裡面有許多秘境。
公園與菜市場交界處有一座卡丁車賽道。小屁孩沒錢玩,但賽道後方有片草地,有時會有一群羊在上面吃草。沒錯,羊!每次碰到牠們,我都會跑去挑釁,等牠們朝我逼近,再害怕地逃走。
靠近福和橋下的水邊,則有幾塊像是農田又不知道是什麼的區域,被一道道很高的草牆隔開。其中一道草牆裡,有一尊應該是蔣公的銅像。它不像原本就該在那裡,可能是被廢棄的。銅像下方有一個水窪,裡面時不時會出現蟾蜍、蝌蚪和福壽螺。我沒事就去抓蝌蚪,再把牠們放進福和橋下的新店溪。沒為什麼,就是無聊。
最後一處,是河濱公園公廁後方的斜坡。
那間公廁永遠那麼臭!後方的斜坡上有很多石頭。我沒事就去翻,石頭底下會竄出蜈蚣和鼠婦,我又會覺得很恐怖地逃走。
那天,我走到公廁後方,看見一個紙做的鞋盒放在那裡。
我打開鞋盒,底部鋪著一些厚衛生紙,裡面縮著一隻尚未開眼的小貓。小貓像是感知到有人靠近,開始發出聲音。我趕快蓋上盒子,急急忙忙跑回家。
回到家,我開始擔心。天氣那麼冷,小貓自己待在公廁後方,看起來也沒有母貓照顧。
我憂心忡忡地跑去跟大人說。大人說,如果我會擔心,就去把牠撿回來。
我又急急忙忙從家裡跑出去。回到公廁後方,那隻小貓還在紙盒裡,只是看起來已經懨懨一息。
我把紙盒帶回家,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餵小貓吃什麼。於是我拿著自己的錢,跑去附近的獸醫院問醫生。醫生賣給我一罐六百塊的幼貓奶粉,告訴我一天要餵幾次,還給了我一個餵食器。
回到家,我泡好奶粉,用餵食器餵牠。小貓馬上就喝了起來。等牠喝完,我在紙盒裡多鋪了一些毛巾,蓋上盒子,不敢打擾牠,再把盒子放到桌上。
就這樣,過了一天。
小貓再也不動了。
我自己拿著鞋盒和那罐奶粉,回到草牆裡的銅像下方挖了一個坑,把小貓和牠的食物一起埋在那裡。
當時,我沒有什麼情緒。只感到一種伴隨著疑惑的凝滯感,也沒有跟大人提起這件事。小貓被埋進土裡,這段記憶也就被封鎖了起來。
直到我年過三十,因為工作需求,開始閱讀許多貓咪照護的資料。
我才知道,很幼小、尚未開眼的幼貓,調節體溫的能力還不成熟。照顧牠們不只是餵奶,還要穩定保暖,留意餵食方式、排泄與身體狀況。當年我買到的確實是幼貓專用奶粉,但那只是照護中的一部分。
可是,這些資料也無法告訴我,那隻小貓究竟為什麼會死。我沒有牠的體溫、體重或病歷,也不可能知道,如果當時多做了其中一件事,牠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即使如此,那些「如果」還是開始出現。如果我沒有只把牠放在桌上,而是設法讓牠穩定保暖;如果我多向獸醫描述幾句牠的狀況。這些如果沒有答案,只讓我知道,當時的我還有許多不懂,也有許多沒有做到。
另外一個「如果」,和牠能不能活下來無關。我只是會想,如果放寒假的我多陪牠一點,牠最後一天就不必孤零零地待在紙盒裡。
我拿成人的知識,嚴厲地審判了小學的我好多年。
直到再過了好多年,我開始教別人照顧貓咪。有次,我在網路上一直勸一個人每天把貓砂盆裡的排泄物鏟掉。來來回回留言好幾次以後,就在我心裡想著這人怎麼這麼愚昧、這麼瘋癲時,我點進他的個人頁面。上面都是一些穿著制服的照片和校園生活的紀錄。我這才猜,他可能還是個學生,比我原先想的年輕很多。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那些照片,心情就和緩了。開始更耐心地打字,跟他講一些基本知識。
又過了幾週,有一天,我突然又想起那隻小貓。
我發現,我也不應該拿現在才有的知識,預設那個小學二、三年級的自己當時就應該知道。他曾經折返、向大人求助、拿自己的錢去問獸醫,然後照著自己僅有的理解餵牠。
小貓的確死了,但當年的那個小孩並不是冷漠的。當然,也不能因為自己努力過,就假裝沒有疏忽與無知。
隨著知識進入我的世界,那股多年前的凝滯感逐漸退去。我看清楚自己的疏忽與無知,那股原先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塵土中發酵成懊悔。
事隔多年,那尊不知道哪裡來的銅像後來已經不在了。但埋葬在那裡的哀傷,現在才開始萌芽。那隻小貓甚至沒有活到開眼看看這個世界。
有些懊悔,要等我們擁有足夠的能力與知識後,才會出現。也許正因為當年那個無知的自己已經離我們很遠,我們才能看得見,他當時看不見的東西。
我現在想,如果一件事還有補救的機會,那我們就快就去補救。但如果事情已經無法挽回,我們其實也無法無止境地審判自己,畢竟我們總是要活下去,也許我們該學會好好哀悼。
對這件事,我要哀悼那隻小貓,也要哀悼以前自己的無知與愚昧。
它們不是同一種哀悼:前者是為牠沒有活下來,後者是承認當年的自己蒙昧無知。
而在那些我們確實傷害了別人的事情裡,哀悼不能停留在顧影自憐,還得看見真正承受後果的人。
哀悼和原諒不同。它不宣布誰無罪,只是承認,有些失去已經無法修正,也無法填補。
我們只能帶著這些空洞,走進後面的每一次選擇。
我們活在世間的時間很短,要做的選擇卻很多。當然,小孩不知道怎麼照顧幼貓,和成年人經營生意、與人交往、選擇職業或投票,不是同一件事。成年人通常有更多能力查證,也該承擔更多責任。
它們相似的地方只有一個:我們可能得在理解成熟以前先做選擇,後果卻不會等我們學會所有該知道的事才發生。
等我們真的懂事,可能早已欠下很多時光債。
很多事情一旦發生,後來的理解也不能把結果註銷。那些確實由我們造成的傷害,也不能由我們替受難者宣布一筆勾銷。
把握剩下的時間,做得更好一點,不是為了還清這些債,只是不讓遲來的醒悟白費而已。
那隻小貓和那罐奶粉,早已一起埋在那尊如今已不在的銅像下。
牠不可能從那裡回來。我只能帶著這場遲來的哀悼繼續走。
(圖為現在在我家享福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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