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金箔、煎餅、微波的一週
埃及豔后曾經跟人打賭，說自己可以在一頓晚宴中花掉一千萬塞斯特斯（sesterces，古羅馬貨幣）。
埃及豔后曾經跟人打賭，說自己可以在一頓晚宴中花掉一千萬塞斯特斯（sesterces，古羅馬貨幣）。
那時是克麗奧佩脫拉（埃及豔后）與馬克・安東尼（羅馬將領與政治家）關係密切的時期。
安東尼當時天天大宴賓客，端出各種稀有昂貴的食物，展現羅馬征服世界後的財力與享樂能力。
但克麗奧佩脫拉看了之後，反而嘲笑他：這些東西也就這樣，根本不算真正奢華。
安東尼就問她：那妳還能怎樣更奢華？
克麗奧佩脫拉於是放話說，她可以在一頓晚餐裡花掉一千萬塞斯特斯。
這在當時是非常誇張的金額。安東尼不信，兩人就立下賭局，並請盧基烏斯・穆納提烏斯・普蘭庫斯作裁判。
第二天，克麗奧佩脫拉擺了一個「普通豪華」的宴會迎接安東尼。
晚宴開始後，克麗奧佩脫拉故意先端出一些對一般人來說很高級，但對安東尼來說沒什麼了不起的宴會料理。
安東尼看完就笑她說：就這？這樣就一千萬？
在他要求裁判算算餐費時，克麗奧佩脫拉命人端上一個容器。
容器裡面裝的不是什麼珍稀的食材，就是一杯醋而已。
醋上桌後，她從耳朵上取下一對巨大、極稀有、價值驚人的珍珠耳環。按照老普林尼的說法，這對珍珠是她從「東方君王」那裡繼承來的，是世上最大的兩顆珍珠。
她將其中一顆珍珠丟進醋中，在一旁看著。
她靜靜地看著杯內，等珍珠被醋侵蝕、軟化、溶解成近似「糊狀」的狀態後，她把那杯東西喝了下去。
在她取下第二顆，準備繼續溶解時，一旁的裁判制止了她。裁判宣布安東尼已經輸了，沒有必要毀掉第二顆珍珠。
每次有人找我去吃帶有金箔料理的餐廳時，我就會想起這個故事。
金箔並沒有味道，而且人體完全不會吸收。除了讓黃金瀏覽一下我的消化道，吞入金箔完全沒有意義。
如果沒有社群媒體，食用金箔可能不會這麼常見。影片是沒辦法傳遞味道的，影片上的高級餐廳展示，真正傳遞的是稀缺性，是一種權力表演。
我沒辦法忘記，有次朋友神秘兮兮地跟我說，自己約到一間要排隊半年的私廚牛肉麵，一碗要價近千元。但實際造訪之後，除了用餐地點就是一個普通民宅，味道雖好，但也沒有好成這樣。大概就是廚藝中上之人，今天決心要煮，願意花大把時間就能達到的程度。
但這個吃麵經驗，卻能換來一次絕好的社群素材。
埃及豔后的行為，在當時是一種權力展演。她是用直接了當的方式，回擊安東尼每天大擺宴席的炫富行為。
她沒有要遵循安東尼背後羅馬貴族的那套宴會儀式，她要自己重新制定規則。她直接吞食財富，以此跟安東尼證明，自己能支配的財富比羅馬更為巨大。
當代有一派餐宴是用視覺吞噬，就像我們現代影像中吞食的金箔，還有那些難約得要死、隱蔽得像是不想做生意的小店。
它們多少都在展示，自己能夠取得稀少資源。
我已經活到稍有不慎，就會跌入中年油膩男的年紀了。
最近我發現越來越難跟一些自詡美食家，卻完全不會下廚的朋友共餐了。我發現有部分朋友的選店開始往極端小眾發展。甚至，有的人會把餐廳服務態度不好、老闆個性詭異，當成是一種正面指標？
在經歷幾次慘烈的遭遇後，讓我現在對外出聚餐有點退避三舍。
我覺得重點還是在與食物的關係，如果永遠只停留在消費端，完全沒有往生產端移動的打算，會很難理解，廚藝其實是個天花板不高的技能。大部分的人，願意努力都能煮出 80 分的菜餚。能煮出 80 分的菜餚之人，拼老命都可以提升到 85～90 分。
專業廚師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們能穩定地輸出 95 分以上的料理。那種穩定，是多年維持一樣水準味道的能力。
可以說，在飲食這方面，我還是相信真正的美味得要「自業自得」。
教育學家杜威，在他的著作裡面詳細討論過：經驗是我們人生唯一能獲得的東西。而經驗的獲得，來自於我們實際的參與、期待、完成、承受成果。
而對飲食的經驗，如果只擔任消費者的角色，可能會很難理解真正厲害的廚師，到底能為食材做什麼。
最近在讀 M・F・K・費雪的《我的飲食歲月》，裡面有幾篇在回憶她小時候如何霸佔廚房，在父母不在的時候搞砸一鍋咖哩，怕被父母發現，跟妹妹硬吃了好幾口過辣的醬料。這雖然是個失敗的經驗，但也讓她學會使用咖哩粉的分寸。
每個從小下廚的人，應該都會記得幾道自己剛學會的「美味」。
像我小時候，學會把麵粉、雞蛋跟糖混在一起，拿去平底鍋煎，就會變成一道甜點。有陣子，我很癡迷加入各種不同的果醬、巧克力，期待會得到全新的甜點。中間當然搞砸、燒焦了不少次，但我還是硬著頭皮把那些東西吃掉了。
對我來說，那應該是當時最美味的東西。
我不反對昂貴的餐廳，或者餐桌上的儀式感。
但是，當一個人講述一間餐廳時。最重要的部分，不是味道，而是稀缺性、別人來不了，或者它在社群上的火紅程度。那我會覺得他邀我去吃的只是一個身份訊號而已。
麻煩的是，是真的有人會將此誤認為美味。
克麗奧佩脫拉喝下珍珠，我相信她不是為了美味。
她在這方面反而非常誠實，她不可能說那是一道菜。
她就是在吞食財富。
對了，關於那剩下的一顆珍珠。
它還有後續故事。
克麗奧佩脫拉敗亡後，剩下的那顆珍珠被切成兩半，放到羅馬萬神殿維納斯像的兩隻耳朵上。
埃及女王的奢華戰利品，最後被羅馬收編，變成羅馬神像的裝飾。
有趣的是，原本稀缺成對的兩顆珍珠，因為克麗奧佩脫拉吞下了一顆，稀缺性變得更強了。
那顆珍珠，因此升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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