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的身體經歷了一次小小的,又有點蠢笨的變化與重整。
我的身體其實長年有輕微的左右不對稱,右肩會比左肩低一些。穿上衣服、在活動的狀態下不太明顯,可能要復健相關的專業人員才看得出來。但裸上身照鏡子時,從肌肉的排列可以明顯發現,右側的腹肌看起來會比左側稍短一些。
要說有什麼困擾,其實不明顯。我自己的感覺是,如果超過兩個星期沒有做背部的肌力訓練,就會開始覺得右側後背的豎脊肌有些痠痛。但只要一直保持肌力訓練,就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受。我想,可能是肌肉在幫忙支撐身體吧。
很年輕的時候,我為此去看了醫生,也拍了 X 光。醫生發現我有脊椎側彎的毛病,但因為沒有明顯疼痛,當時看過的幾位醫生都覺得可以先不用特別處理,等老了真的不舒服,再考慮手術。
我也就這樣一直拖著歪斜的身體生活,把它當成一個暫時沒辦法處理的老年隱形炸彈,沒有特別管它。
這件事在這兩週出現了很大的改變。
起因是我看了一個超級壯的健身網紅吃飯的影片。那支影片他沒說什麼知識,就是在吃自己的健身餐。我看著他壯碩的三角肌,突然好奇,這個人肩膀跟背肌厚成這樣,不知道他都怎麼睡覺。
然後我突然意識到,相較於台灣一般人的身形,我的肩膀應該也算過寬。我長年都側睡,那普通枕頭對我的肩寬來說,是不是太矮了?
一時興起,我就在網路上找有沒有專門做給巨大人類的枕頭。最後找到一個賣家,有在賣各種規格的超厚枕頭,從 16 公分一直到 20 公分都有。我測量了一下自己的肩寬,買了一個 18 公分的回來。
購買時,我還沒意識到這顆枕頭會給我帶來什麼改變。我就是單純覺得,自己應該比「普通」台灣男性大隻一些,那好像這個會更適合我。
剛開始睡的頭幾天,我睡得真的很差,很不習慣。而且每天醒來,右側豎脊肌都會有劇烈的痠痛。
因為長年做肌力訓練,我當時覺得,那比較像是訓練後恢復的痠痛感,不太像受傷的感覺。加上我後背貼牆站著照鏡子時,意外發現自己的腹肌歪斜改善了不少,肚臍竟然往中線移動了一些。
這些身體反應讓我有個直覺,就是我的身體好像正在改善跟重整。我心一橫,沒有換回原本的枕頭,而是繼續睡加高的。想說,先睡它個兩週看看。
神奇的是,痠痛大概到第四天就消失了。除了感覺整個身體回中了不少,我長久以來做深蹲時,需要刻意分配注意力來平衡左右腳的情況,也減少了。而且女友說,我這幾天睡覺好像都沒有打呼了。
持續睡了一週後,我發現原本頸部常常會有的僵硬痠痛感也消失了。偶爾會發生的單邊頭痛,這陣子好像也都沒有出現!就連訓練時的臥推力量,都有了明顯提升。
我忍不住想,難道這些不舒服,都跟我這輩子一直睡不夠高的枕頭有關?
其實,我為了改善睡眠,並沒有吝嗇寢具的購買。這幾年各種支撐的床墊我買了好多種,枕頭貴的、便宜的,也換了很多款。唯獨就是沒想過,我需要的可能是這麼高的枕頭。這顆枕頭真的很高,高到女友躺上去覺得脖子要斷了。
那些被我丟掉、汰換的昂貴寢具,可能都沒有不好。很可能只是我的身高跟肩寬,讓那些主流規格不適合我。而我一直在差不多的規格裡,換來換去。
這件事其實很蠢,又過於明顯。
我明明知道自己身高 187 公分,明明知道自己的肩膀比大多數人寬,也知道衣服、桌椅,甚至交通工具,常常不完全適合我的尺寸。
年輕的時候,我很不喜歡朋友跟我約在西門町,因為那邊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太低矮了。有好多路段的人行道掛滿了產品,我必須彎著腰在裡面行走。鞋店總是沒有 12 號半的尺寸,最後我的鞋子乾脆都直接在亞馬遜上買。
明明我就被「過大」這件事困擾了一生,可是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枕頭的高度。
我好像默默接受了一個前提:枕頭大概就是這麼高。如果睡了不舒服,問題應該在我,也可能是床墊,或者要換一顆更好的枕頭。總之,沒想過是這些枕頭根本就不夠高。
更諷刺的是,我前陣子還讀了 Sarah Chaney 的《我是一個正常人嗎》。
這本書談的,就是「正常」這個概念如何形成,又如何成為我們衡量身體、心智與生活的標準。「正常」不只是用來描述常見的樣子,也常常被拿來指稱社會期待我們成為的樣子。
我明明讀過了,也明明知道自己的身體不符合很多一般規格,卻還是沒有在枕頭這件事上想到:
「主流產品都做成這樣」,跟「我的身體應該適合這個東西」,其實是兩回事。
《我是一個正常人嗎》花了很多力氣,在追蹤「正常人」這個概念到底是怎麼被發明出來的。
所謂的「正常人」,大概是近兩百年內,數學、統計、醫學、心理學、優生學和現代國家治理一起慢慢凝聚出來的概念。而這種用人口資料、平均值與標準規格理解人的方式,後來也大量進入醫療、教育、行政與消費市場。
影響我們開始按照某些「典型」身體,設計成衣、鞋子、家具,以及各種日常用品。
一開始,「normal」根本不是拿來形容人的。
十九世紀以前,英文的 normal 主要是數學、幾何上的字,指的是垂直、直角之類的關係。在「正常人」這個概念成形以前,人其實沒辦法像我們今天一樣,很自然地問:「我是一個正常人嗎?」
想想那是一個多美好、不焦慮的年代呀~
當然,不是說以前沒有「怪人」、「瘋子」、「病人」、「罪人」、「不合群的人」,以前的人一樣會排斥別人,也一樣有社會規範。
差別在於,他們還沒有我們今天這種很特殊的想像:
好像全體人類背後,存在著一個看不見的「標準人」,每個人都可以拿自己去跟那個標準規格比較一下。
這個「規格人」的成形,可以一路追到天文學家那裡。
當時天文學家在重複測量天體位置時,發現測量誤差往往集中在中間,越極端的誤差越少,形成一條鐘形的誤差曲線,也就是我們今天熟悉的常態分布。
這套東西原本是拿來處理「測量誤差」的。
假設大家一直測量同一顆星星的位置,每次得到的數字都會稍微不同,但大量測量之後,數據會集中在某個中央值附近。那些偏出去的數字,可以理解成測量過程中的誤差。
後來一位叫阿道夫・凱特勒(Adolphe Quetelet)的天文學家兼統計學家,做了一個很大膽的跳躍:
既然測量星星會形成這種分布,那測量人類呢?
他開始搜集大量人的身高、體重、胸圍等資料,例如使用數千名蘇格蘭士兵的胸圍數據,研究它們如何集中在平均值附近,最後提出了 l’homme moyen,也就是「平均人」的概念。
事情就是從這裡開始變得偏移。
原本天文學家是在測同一顆星星。真正的星星只有一顆,其他偏離中央的數值可以理解成測量誤差。
但凱特勒把這套思考搬到人類身上以後,問題就來了。
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沒錯,你就是你,是不一樣的煙火、不一樣的星星 XD)
可是如果大量的人體數據也形成鐘形曲線,那麼位在中央的平均值,是不是也代表著某種最接近「真正的人」的狀態?
凱特勒後來逐漸把「平均人」理解成某種存在於群體背後的理想型。有點像柏拉圖想像中的那個理型,一種沒有偏差、最能代表這個群體的人。
於是「平均」開始不只是數學上的平均。
它開始帶上一點「應該」的意味。
後來法蘭西斯・高爾頓(Francis Galton)又把這套統計思維往另一個方向推。
凱特勒傾向把平均值附近理解成某種理想狀態,高爾頓卻覺得平均只代表平庸。
他真正有興趣的是:
誰在平均之上?
誰在平均以下?
誰比較聰明?
誰比較健康?
這些能力是不是可以遺傳?
又能不能透過選擇性的繁衍,讓下一代變得「更好」?
高爾頓後來把這套思想命名為「優生學」。
所以原本只是在描述人口分布的一條鐘形曲線,開始承載非常巨大的價值判斷。
平均以下可以被理解成劣等,平均以上可以被理解成優秀。人不只可以被測量,還可以被排列、分級,甚至開始有人認真思考:哪些人應該多繁衍一點,哪些人最好不要繁衍。
這種優生學,我們現在聽起來很像躲在地下室裡的瘋狂科學家思想。
但二十世紀初,它曾經在英國、美國、德國等許多國家被當成非常現代、非常科學的進步思想。
沒錯,後來納粹把這套東西推到了最恐怖的地方。
納粹德國把優生學、種族主義與國家機器結合,最後「誰比較值得繁衍、誰是不正常的人」甚至變成了強制絕育、迫害乃至屠殺的政策基礎。
當然,我不是說你會畫個常態分布圖就能召喚元首大人。
但凡可量化的指標,我們人類就會想操作。一旦你接受「人可以被大量測量、比較、分類、排列」,後面很多事情就全部跟著來了。
身高體重與身體比例。
智力測驗。
孩童發展里程碑。
性行為調查。
精神疾病分類。
情緒與人格測量。
犯罪率。
生育能力。
種族與頭骨測量。
人類開始被當成一整個人口資料庫來理解。
「正常人」也不再只是一個統計上的概念,而逐漸成為醫療、教育、行政與社會治理分類人的工具。
誰健康、誰生病。
誰發展正常、誰發展遲緩。
誰適任、誰不適任。
誰需要教育、治療、隔離,甚至矯正。
「正常」跟「不正常」,開始具有非常真實的制度後果。
但另一個很麻煩的問題也會顯露出來,就是統計資料庫本身就是人建構出來的。
假如你真的能夠把「全人類」抓過來測量,那平均值至少還真的是全人類的平均值。
問題是,你根本不可能測量全人類。
所以歷史上很多所謂的「正常人資料」,測量的根本不是所有人。
很多研究樣本高度集中在白人、男性、西方人、健康人、中產階級、軍人、大學生。
然後我們再拿這群人的數據,回過頭去定義什麼叫「一般人」。
心理學裡有一個很有名的批評,就叫做「WEIRD 樣本偏誤」。
因為研究人員最方便找到的受試者,常常就是自己任教大學附近的人,尤其是大學生。而這群人通常具有五個,對全世界來說其實非常不普通的特性:
Western,西方。
Educated,受過教育。
Industrialized,工業化。
Rich,富裕。
Democratic,民主。
剛好縮寫就是 WEIRD——怪人。
很諷刺的是,我們花了兩百年試圖透過測量理解「正常人」。
結果很多時候,是一群在全世界人口裡其實非常不典型的人,坐在大學裡測量另一群同樣不典型的人,最後發表一篇論文告訴大家:
「人類通常是這樣。」
然後所有人再拿自己去跟這個「人類」比較。
而這種把人量化、分類、建立模型的思考,後來也非常深刻地進入了商業社會。
到了數位時代,我們甚至不只是測量身高、體重、胸圍。我們點了什麼、買了什麼、停留多久、看完哪支影片,幾乎所有可被記錄的行為都可以變成資料,再被整理成模型,回頭影響下一次商品與服務的設計。
模型當然很好用。
但它就像網格固定的捕撈網,你能接住的東西永遠與網格大小有關。這讓大量生產的商品注定不可能適合每個人。
最後就是,187 公分的我,如果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我買再貴的枕頭,只要一直在主流規格裡換來換去,脖子大概還是準備繼續僵硬疼痛。
商品必須有規格,這很合理。
但人沒有義務長成商品的規格。
書中提到一件很好笑的事。
在「平均人」概念當紅的 1940 年代,美國有人根據約 15,000 名年輕男女的身體測量資料,製作出代表「平均女性」的雕像 Norma。
Norma 誕生後她還影響與建立了成衣業的標準尺寸。
當時有間好事的報紙真的辦了一場比賽,要找出「最接近 Norma 的女人」。
將近 4,000 名女性拿自己的身高、體重、胸圍、腰圍、臀圍、大腿、小腿、腳……去跟她比較。
結果,沒有一個人完全符合 Norma。
沒錯,沒有一個人跟 Norma 相符合,也就是說以 Norma 為標準製成的衣服,這4000名女子都一定有哪裡穿起來不舒服。
那個平均女人本人,根本不存在。
這個比賽告訴我們,所謂「正常人」,可能真的一點都不正常呀。
如果你曾經為了自己好像「不太正常」苦惱過,或者曾因為沒辦法把自己塞進某個「正常尺寸」的衣服而難過。
那希望你能記得,這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與 Norma 相符。
正常,沒有人。
本週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