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悉達多、手作者的一週
第一次做佛卡夏麵包的人,大概都會覺得自己搞砸了。麵團太濕、太黏、攤開來,不像食譜影片裡那麼聽話。你會覺得,那些麵團就跟小孩一樣,都是「別人家的麵團」。
第一次做佛卡夏麵包的人,大概都會覺得自己搞砸了。麵團太濕、太黏、攤開來,不像食譜影片裡那麼聽話。你會覺得,那些麵團就跟小孩一樣,都是「別人家的麵團」。
明明在動手前,你看過很多配方,也知道水合、筋性、發酵、溫度,可是手伸進麵團裡的那一刻,才會發現:知道是一回事,會做是另一回事。我自己烤麵包、貝果這些東西,大概也六、七年了。
相較於日常烹飪,我覺得做麵包、玩麵團,可能更能讓人練習手作與事物相處,面對不可控性。因為麵團是活的,它需要發酵、排氣、膨脹,參與其中的酵母是真的生物,所以自然會受當天環境影響,產生不可控性。
也因為發酵的不可控性,早年麵包師被當作是帶有神祕色彩的職業。圍繞著發酵,更是有一整串迷信與習俗。在商業酵母普及以前,每個地區的發酵菌有區域性,麥子也有品種差異。所以,北方師父的麵包配方,可能在南方學徒家裡做出來,風味就差很多。
所以,剛開始做麵包的人,難免會有「知道的道理很多,但依然過不好這一生」的惆悵感。
最近我重讀《流浪者之歌:悉達多》,也重新體會到:人生有些事需要身體力行。知識與理論,在實際事物面前常常是蒼白的。唯有用肉身去經歷、體驗,才真的能將那些知識納入人生之中。
這本書的主角叫悉達多,很容易讓人想到我們熟知的佛陀。但在小說裡,悉達多與佛陀喬達摩是兩個人。這本書也不是佛教經典,而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塞根據自己對東方文化的詮釋寫成的。
故事開始,主角悉達多很早就想看穿生命的本質。他年輕的時候,好像已經把人生的終點放在眼前。他不滿足於一般人的生活,也不滿足於祭祀、經文、教義。他想知道最終的答案。那個每個人都會問的問題:人生的終極意義,到底是什麼?
就像每個中二病患者一樣,悉達多早早就有目空一切的態度與智商。他覺得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世俗人生不過就是貪、嗔、癡。覺得以自己的智慧,自然是要追尋那個真正重要的人生意義。
但所謂的人生意義,到底是什麼?
悉達多一路離開父親、離開沙門、離開佛陀、離開愛情與財富。他不是沒有遇到老師,也不是沒有聽過道理。問題是,那些道理到了他身上,好像都還不算真正屬於他。
直到某次,悉達多碰到了佛陀喬達摩。
悉達多剛見到佛陀本人,就被他身上的光芒吸引住了。吸引他的不是外觀,而是佛陀身上有一種真理自在,能與世共存又保有聖性的質地。這讓悉達多渴望聽取佛陀的教義。
但是,在佛陀的講座過後,悉達多明白了一個道理。他鼓起勇氣前往與佛陀談話。悉達多說,釋尊,您的道法完美無瑕,這真的是我至今聽過最完美的講道。但有一個缺憾。
佛陀點頭示意,讓悉達多繼續講。
悉達多說,您說的一切都因果相連,世間萬物都能被您的教義包裹其中,除了一點。那就是,您得道的頓悟,是由您親身體驗過的一切事物所構成。您走過的路、遇過的事、思考過的一切,都成為您的開悟。您確實開悟成佛了,您確實脫離輪迴了,但那是您的道理。
而我,必須尋找我自己的成佛之路。
我們長到某個年齡,終究會需要承認世界沒有答案。老師也許可以指出方向,但路還是得自己走。任何思想在傳遞過程中,都會被整理成方法、儀式、步驟,變得比較容易入口。但容易入口,不代表那就是完整的經驗。可能只代表,那是一個價格十來萬的昂貴線上課程。
這就像做麵包一樣。你可以讀過千百次食譜,在網路上當一個說得一口好菜的廚師或烘焙師,但如果不去面對麵團太濕、太黏、無法成形,那些知識還是停在嘴上。
你明明照著食譜秤了麵粉、水、鹽、酵母,可是眼前那一團東西,看起來還是完全不像照片裡的麵包。
這時候你會發現:讀懂配方,跟真的會做麵包,是兩回事。
你可以說世界是幻象,慾望是幻象,成敗是幻象。但如果你在做麵包,一團沒有發起來的麵團就是沒有發起來。你不能對它說:發酵也是幻象。麵團會把人從抽象拉回來。
悉達多在故事裡有一段想法,讓我很感動。
印度教中總說世間的一切皆為幻象,也就是 Maya。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當我們閱讀一本書的時候,我們知道書頁上的文字,並非書要表達的概念本身。但是我們還是能夠透過文字,去通往我們要抵達的智慧。
那麼,為什麼當我要理解世界真相時,我們反而要去忽略那些文字一般的表象?難道我們不是應該去體驗、去深入世界這本大書的表象嗎?為什麼我們要否認,這些所謂的表象其實也通往世界中的終極智慧呢?
《流浪者之歌:悉達多》在世界上其實流行過好幾次。每當現實世界與觀念世界拉扯得太劇烈,人們好像就會重新回頭讀它。
有趣的是,赫塞前往亞洲以前,心中早就有一個「東方」。那不是地理上的東方,而是一個能補足歐洲精神空洞的地方。可是到了現場,他發現現實與想像差異巨大。
更有趣的是,他其實沒有去過印度本土。他實際抵達的主要是錫蘭、馬來亞與蘇門答臘。這趟旅行沒有帶給他預期中的靈性震撼,反而讓他發現,現實中的東方並不等於他心裡想像的東方。
這也讓《流浪者之歌:悉達多》這本書多了一些趣味。某種程度上,赫塞自己也走過那條從想像中的「東方文化世界」,到實際東方世界的路。
我們每個人,對這個世界的真相、人生的意義、社會的正義,都有一種如飢似渴的慾望。我們希望能尋得這些人生重要價值的解答。而我們之所以飢渴,是因為求不得。
《悉達多》裡有一句話我很喜歡。悉達多說,如果一個人沒有東西吃,禁食就是他能做的最聰明的事。因為如果他沒有學會禁食,飢餓就會強迫他接受任何工作。
我覺得這句話不只是關於禁食,而是關於自由。
真正的自由,不是什麼都能立刻得到,而是你不會馬上被需求拖著走。
做麵包也是這樣。
你想吃麵包,但麵團不會因為你想吃就立刻完成。你能做的是等待、觀察、判斷,然後在對的時候把它送進烤箱。
麵包如此,生活如此,人生也是如此。
資訊社會,我們認為所有的解答皆可傳授。我們每天被短影片塞爆,一堆人湧入我們的手機,想給我們解答。我們每天被數位課程侵襲,每個人都想把自己的完美工作知識教給我們。
知識可以傳授,技能可以傳授,資訊可以傳。
但我們要讓自己重新記得:智慧只能來自身體、來自實踐、來自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