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權、亞洲父母、療癒的一週
這週黃仁勳談到亞洲式家庭與心理醫生,引發很多人共鳴。如果你也深感認同那句話背後的刺痛,那史蒂芬妮.胡的《我的骨頭知曉一切》可能很適合你讀。
「感受是一種特權」,如果你能瞬間理解,一個人保有感受周遭、感受人情的能力是一種霹靂力矩(privilege),那容我說一句,這一路辛苦了。
這週黃仁勳談到亞洲式家庭與心理醫生,引發很多人共鳴。如果你也深感認同那句話背後的刺痛,那史蒂芬妮.胡的《我的骨頭知曉一切》可能很適合你讀。
作者在開篇就講自己被診斷為「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跟我們熟知的 PTSD 不太一樣。電影中常見的 PTSD,通常來自某種突如其來的意外,有相對明確的觸發點。比如出了車禍、喪失親人,之後可能會對煞車聲有很強烈的負面反應。
但「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麻煩很多。
它常常沒有單一明確的觸發點,更像是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反覆面對創傷、反覆被拋棄、反覆確認自己不值得被愛。然後因為運氣或厄運,僥倖存活長大,成了一個由反覆創傷所塑造的人。
這樣的特性,不能簡單說是一種「創傷」。
因為它幾乎就是這個人應對世界的方式,甚至成為某種功能性極高的人格特質。因為需要反覆面對拋棄、意外與失控,這樣的人可能會發展出極高的抗壓性跟緊急應變能力,也讓這些人在某些職場中表現極好。
這也讓當事人更難察覺,自己其實是反覆在關閉自己的感受,疏遠可能親近的幸福。
我覺得作者優秀的地方在於,她除了勇敢面對自己的創傷,還更進一步去探究,是什麼樣的環境造就了自己,也造就她的父母如此暴虐、冷漠、不負責任。
在這個探究過程,她發現不只自己。當時其他的華裔同學,很多人都有跟自己相似的創傷歷史。而他們的父母,又都有來自原生國家的動盪創傷。可能是面對過戰爭,面對過威權政府的政治壓迫。
因為各種創傷與歷史原因,父母或祖輩移居美國。連根拔起無疑是一種人生重創,而這個創傷可能以代際的方式留下痕跡。
這本書的主題非常沈重,尤其當你有相似經驗時。
但作者的寫作方式非常平易近人,翻譯品質有種近乎口語的優秀。在這種題材上,我覺得這是好的。讓人不至於在情緒與閱讀上同時負重前行。
這本書的閱讀對我來說是困難的。好幾次我必須停下,因為我在其中看到很多自己過往的類似經歷。
接下來會提到家庭中的自殺威脅。如果你正處在相似經驗裡,可以先跳過這一段。
閱讀時,有好幾次,我想起自己目睹父母揚言自殺的場景。
我看到他們在窗邊揚言要跳樓,在廁所手持利刃抵著自己的手腕,在大橋邊突然停車衝到橋邊要跳河。
每當這種時候,你會像一個演員聽到導演大喊 Action!
那一刻開始,就算你身為孩童,你也會關閉所有的感受。周遭的一切會被你的專業素養遮蔽。
你會優秀地扮演危機處理者,你會完美地講述台詞。你會苦口婆心地扮演一個你不相信的柔弱小孩,不斷告訴對方,他有多重要;如果沒有他,你的世界會如何毀滅。
你能從導演的監視畫面上看到自己。
你知道該哭了。
你知道現在換你倒地撒潑。
在所有的淚與憤怒後面,並沒有情緒。只有讓這場戲順利落幕的專業素養。
因為你知道,對方死了,你接下來幾年的生存將會無以為繼。
直到有天,當我成年後,又有人在我面前想要重演這個經典劇碼。
而我平靜地給予回應:
「我對於你做出這樣的決定感到遺憾。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為自己找到繼續生命的理由。但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我尊重人有自我破壞的權利。」
這不是我給你的危機處理建議,只是我在多年情緒勒索之後,終於替自己劃出的界線。
我可以承認:我沒有辦法替另一個人活下去。
讀到這裡,我想到的是,最終,我們都會發現,自己沒辦法根除這種性格。
因為它就是我們的人格結構。但你可以善用它,練習處理自己的弱點,並且在其之上,發揮這種性格的優勢。
當你這麼做時,也許一切都將緩慢地改變。
在面對自身的人格時,逃避雖不可恥,但無用。
台灣其實也是一座長期沒有好好處理創傷的島。
戰爭、威權、遷徙、貧窮、被迫沉默,並不會在一代人身上自然結束。它們常常換成家庭裡的語氣、脾氣、恐嚇、羞辱、冷漠,繼續留在下一代的身體裡。
所以我不想把「亞洲父母」說成一種簡單的民族性。
更準確地說,是很多上一代沒有能力消化的歷史壓力,最後都在家庭裡找到出口。而孩子,往往就是那個出口。
我們理解這一點,不代表要為傷害開脫。
理解不是原諒,理解是把事情看清楚。看清楚之後,我們才有可能停止重演。
最終,我們未必能把自己變成另一種人。但我們可以練習用另一種方式使用自己。
那些曾經讓我們活下來的能力,不必永遠繼續傷害我們。
這就是這本書告訴我的事情。
本週【讀字生活】
【讀字生活|EP13】痛苦無法生成權力,遠離情緒勒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