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 《朱音落語》、AI與完成的一週
最近我很迷《朱音落語》這部漫畫。其實，我對日本落語這門技藝沒什麼好印象。我想主要是《虎與龍》給我留下的印象，以及它不是我熟悉的文化。我總覺得落語有種傳統父權框架的腐朽氣息。
最近我很迷《朱音落語》這部漫畫。
其實，我對日本落語這門技藝沒什麼好印象。我想主要是《虎與龍》給我留下的印象，以及它不是我熟悉的文化。
我總覺得落語有種傳統父權框架的腐朽氣息。
但《朱音落語》呈現了這種師徒框架的另外一面。
漫畫不只描寫朱音作為年輕弟子入門後的拼搏過程，作者也花了大量篇幅在描寫朱音的周遭。
描寫直屬師父怎麼看待弟子從學習師父技藝，到發展自己特色，最後自立門戶的過程。也花很多筆墨帶我們觀察師兄姐們怎麼傳承師父的思想，並且彼此幫助。也描寫了更大的「落語」框架下，不同門派的師父如何跨門派提攜後進。
《朱音落語》描寫的不只是落語文化。我覺得它本質上是一部教育漫畫。
它傳遞的是：要培養一個孩子成才，不只行業框架要有頂樑柱支撐，在框架內還需要有不同層級的前輩互相傳承。並且在這個基礎之下，大家還要發展自己的特色。
就是需要這麼龐大的資源，才能讓一個孩子成才。
在漫畫中，朱音算是天賦異稟的孩子。她進入這個環境可以成才是理所當然的。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其他也很優秀但不是天才的新進落語家，在這個框架下也都能陸續成為能獨當一面的表演者。
比起朱音跟魁生這兩個天才，那些也逐漸成形的人存在，才是這個教育系統成功的證明。
在《朱音落語》中，講到落語有一個有趣的制度。就是學生的段子一定要是他人親授，並且「完成」的狀態才可以表演。
所謂的「完成」，其實就是在師父親自傳授後，經過數次指導，之後由學生表演給師父看。若師父認可了，這段子才算「完成」，學生之後才能拿去表演。
這種「完成」的判斷，架構在某種工匠間的彼此信任。因為一旦被某個師父承認段子「完成」了，那個學生就可以去各個場合表演了。大家也不會有所懷疑，就會讓他上場。
但這個「完成」，其實建立在極度私人的偏好上。
我想，這也就是尊卑有序感為何在這個技藝中如此強烈的原因。因為一旦獲取那個地位，等於獲取了行業的無條件信任權。
《朱音落語》終究是虛構出來的漫畫。起碼到我目前追到的範圍內，它都著重在描寫這種制度下嚴厲但良善的那一面。
我覺得，這種無條件信任權如果發生在以男性為主體的實際社會中，朱音的日子一定不會太好過。
但那種段子「完成」的認可感，我覺得如果能發生在一個人的青春階段，確實對自己的人格有不少助益吧。
「完成」的制度這麼吸引我，我想跟我們的現實環境越來越飄散動盪有關。
它吸引我的地方，不只是古典技藝的浪漫，而是那種非常明確的狀態轉換。
有人教你，有人看你，有人承認你。然後你從一個正在練習的人，變成一個可以上場的人。
應該不少網路骨灰跟我一樣，從還在把 home page 叫做烘培雞的年代就開始架設網頁了吧。
那時候我一路從最基礎的 HTML & CSS 開始學習，到後來出現 WordPress 這種 CMS，也就是內容管理系統，我也投入學習架設網站。
這一路不只是幫自己，也幫別人架設了很多網站。
到後來電子商務變得發達，網路技術變得複雜。架設網站並且讓搜尋引擎可以找到你，變成了一門技術。在網站內架設仔細的追蹤節點，去觀察每個網路讀者的行為，也變成一門專業的技術。
其實也沒多久，不過就是幾年前。
幫人做前述這些網站設定，還能收到一筆還不錯的酬勞。
但就在最近，我開始接觸讓 AI 幫我寫程式後，讓我對這一切都改觀了。
我剛開始先找一個舊網站來做翻新工程，當作練手。我把所有需要登入的後台都打開，然後就下指令給 AI，要它把所有的搜尋引擎優化、追蹤節點都照我的要求設置好。
接下來，我就看著 AI 熟練地開始操作起我的瀏覽器。
它在數個不同的工具網站中切換，在需要填寫的欄位填上適當的資料。如果有需要，它會再回去修改網頁的程式碼，配合工具需求。
整個過程我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
這些事情我全部都會。而且當初我是讀了很多文件、很多說明才學會的。因為工具網站常常會改版，我每次設置都會花上不少時間。如果一個新的網站丟給我，我大概要花個兩天慢慢搞。
但 AI 就在兩個小時內熟練地全部搞定了。
除了中間幾次需要我輸入密碼以外，它不太需要我做什麼。
AI 的出現，讓我過去學習的網站架設技能，一夜之間被重新定價到每月幾百塊台幣的訂閱費用。
嚴格說，不是那些知識完全沒有用了。而是過去可以收費的手動執行流程，突然被大幅貶值了。
雖然這不是我主要謀生技能，但還是讓我產生不小的衝擊。難怪這半年，我許多做軟體開發的朋友都在思考轉行。
我一方面覺得這個發展讓我頭皮發麻，但另一方面又讓我有種大仇得報感。
因為我這種數位行銷人，過去有很多小東西會跟工程師互動。
當年我為了能更好地跟公司內個性古怪的工程師溝通，找了很多計算機基礎書來讀，然後自學了 Python，一種程式語言，也研究了很多前後端框架，了解資訊安全、資料儲存設計方法、前端開發邏輯。
但我的個性就是沒辦法坐在那邊寫程式。
可是我必須知道，古怪的人給我的回應、估時是不是合理的。也必須知道他是真的在回應我的技術問題，還是他覺得自己在行銷上的見解比我好，所以用技術擋我。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在商業判斷跟行銷洞察上比我優秀。
他覺得不會寫程式的都是白癡，然後各種事情只要用程式邏輯都可以破解。據我所知，他並不是什麼博士，就跟我一樣是個男士而已，所以自信哪來的，我不知道。
我認識很多正常的開發人員。只是我當時就沒那個命，公司裡就這麼個怪咖。還常說自己有在諸多程式碼中放了很多只有他懂的東西。
我當時真的很不爽。我花了超大量時間研究這些我不太感興趣的事情。
結果，那些東西在我近幾週跟 AI 互動後，我發現它們突然都變成有用的背景知識了。
AI 通人性的程度遠勝當時的古怪工程師。
我可以說人話，就得到想要的東西了！
但我也無法想像，在這樣的世界裡面，《朱音落語》中那種對於段子「完成」的確定感，還存在嗎？
在今天，我相信應該還有不少高中生在學著怎麼用試算表，學著怎麼一格一格地把公式打進去。
但不用等到不久的將來，就在今天，這些工作已經完全被 AI 貶值了。
以前的「完成」，是有人看過你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最後說：你可以上場了。
可是現在的「完成」，也許變成了：你能不能問出問題、指揮工具、驗收結果，並且承擔它。
我很好奇，這一代年輕人眼中的「完成」是一種怎樣的狀態？
這一代中年人如我，要怎麼面對「完成」的典範轉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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