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網路上很多男性,會拍自己的身體部位出來,私訊給陌生女性「獻寶」。好像那是什麼好東西一樣……這些人無疑就是性騷擾犯,可以的話,希望他們每拍一次,該部位就潰爛一分。
但我相信,更多男性可能跟我一樣,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什麼展露的價值。或者說,除了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台行使功能的機器外,沒有什麼其他想法,更不用說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什麼「誘人」之處。
簡單來說就是,我有一具身體:它可以走路、工作、搬東西、做愛、上廁所。然後呢?只要身體功能運行順暢,我有慾望就處理,想吃就吃、想拉就拉。
我覺得這不是說這樣的人就不會有外貌焦慮之類的,而是我們沒有一個契機,去覺知自己的身體對他人可能是有吸引力的。
前陣子,我參加了一場小型的讀書聚會。成員大概半男半女,但作為討論標的的書主要是在寫女性經驗,所以就展開了一小段關於女性身體變化的討論,尤其是初經的體驗,以及與經期這種有規律性的身體經驗共處的感受。有一半是男生嘛,所以我們就聽著。
但聽的過程中,我注意到初經這個經驗,其實算是身體用很明確的方式,宣告自己已經與生育有關了。在場的女生好像也因為這個體驗,注意到逐漸地性成熟會複雜化周圍他者看待自己,也複雜化自己看待他人的角度。
總之,就是一切都不再那麼單純了。
這個發現讓我回來思考了很久。
我在青春期對自己身體變化的不知不覺,就算放到男性世界中,應該也算是很少見的遲鈍。
簡單講,就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各處的體毛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我真的是有一天洗澡的時候,突然發現各處毛髮俱全……
一定會有人覺得我在開玩笑。平常不是也會拿出來上廁所什麼的嗎?
沒錯,但我真的沒有發現。
我從少男轉變為成人的那段期間,正是我人生動盪期的開始。我那時搬離從小長大的學區,除了每天要花兩個小時通勤去上課外,一下課就馬上投入打工。
我每天就是穿著破掉的球鞋,依靠著兩三件褲衫奔走各地。回到家,就趕快在親戚家昏暗的浴室中,一邊洗澡,一邊把衣物洗一洗,然後倒下就睡著了。週而復始,過了快一年。
那段時間,應該也剛好是我性成熟的轉變期。那幾個月,我從一百七十幾公分變成一百八十幾公分。身高的變化,也是我有天發現褲子怎麼都短了一截,才注意到。
在這段歲月中,我幾乎沒有照鏡子,更不用說在鏡中端詳過赤身裸體的自己。
國中時,我暗戀過隔壁班的同學。但一旦生活進入那種狀態,我對異性的注意力直接降到零。
當時太過年輕,覺得如此貧困的自己不可能吸引任何異性。甚至該說,我不是有意識地認為自己沒有吸引力,而是我覺得戀愛與自己無關。
所以,這個少年不思春。
但身體還是有自己的主張啦,所以不思春,跟不發情是兩回事。
我對異性不是沒有興趣。那時候我偶然地獲得幾本寫真集,實在是不可能花錢買,所以應該是從某處撿來的吧。看到時,生理上還是會有反應。
但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求生,所以完全沒有想過戀愛的可能性。
人就是這樣,過了那個年紀,才驚覺當時的自己有多珍貴。一直到年紀很大、吸引力大減以後,我才意識到,十七、八歲的自己,有可能對異性是有吸引力的。
我遲鈍到什麼程度呢?
我未成年時,曾經非法在泡沫紅茶店上過夜班。我主要的工作就是在吧台調飲料、製作餐點。
當時有些熟客進來,會先看是不是我上班,外場點完餐還會跑來跟我說:「這個炸雞餐一定要你煮,不能給別人煮喔。」
其中幾位跟我要了電話,說想要「交朋友」。我真的完全沒想過背後有什麼原因,就給他們了。
後來真的有打來找我聊天,還提出要與我單獨去兩天一夜的溫泉旅行。
但我當時第一個反應是:現在是夏天,為什麼要泡溫泉?
第二個反應就是:神經病,這樣要花多少錢?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二十出頭。當時我開著貨車,在台北各大飯店送蔬果。
我好幾次在路邊扛著西瓜,被人走過來跟我要電話,或者塞電話給我。男女都有。但當他們真的跟我聯絡、提出邀約後,我想到的第一件事都是:那要花多少錢……
我真的沒想到,對方期待的是一段關係,或者是我的肉體。
後來想想,當時我是借住在親戚家,你也不可能帶誰回家。那開房間總是要錢吧?那個錢我也花不起,連 AA 我都嫌貴。
而且我這種匱乏感不是只在我自己身上。就算女方說她要全出,我當時的性格一定會跟她講:「你把錢省下來吧!」
因為當時我還不知道,其實我在同齡人中真的是窮到一個不行。我的朋友都跟我一般窮,所以我沒有社會階級與經濟差距的概念。
所以說出來也不怕各位笑話,我保持處子之身的時間,比身邊朋友都長一些。
真的不是不想,畢竟身體功能都正常,只是生存壓力讓我看不見任何發展的機會(回顧時又覺得其實蠻多機會的...)。這就是所謂的隧道視野吧。
當時,我是真的把身體當成賺錢的機器。
我開著它去工作,吃東西補充燃料,睡覺消除疲勞,領薪水,接著下一輪開始。
所以只要它沒有故障,我甚至懶得看一眼鏡中的它。長點毛什麼的,不影響功能,真的是小事。
這種對身體不在意的觀點,維持了超級久。而且它頑固到,就算我去健身,增加自己的身體控制力,我也還是沒想過自己的肉體對他人可能有吸引力。
23 歲時,有人找我一起去健身房運動。我當時應該是覺得力氣很大很讚,打架能贏,出於這種有毒男子氣概而答應的。
因為年輕的我真的是體弱多病,我整個小學有一半的時間是在住院中度過的。
當我身高長到跟現在一樣時,體重只有 74 公斤,跟現在百公斤的體態比起來,算是非常瘦弱。而且我又都在室內工作,臉色蒼白,留著長髮。消瘦造成的尖臉加上長髮,讓我看起來非常女性化。
我坐著時,對方跟我面對面還是會叫我小姐,直到我站起身,才會意識到我可能是男性。
所以,我的確是為了外觀而去健身。但不是為了吸引力,而是為了威脅性……
說到底,竟然是為了男生練的(?)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對部分人可能有吸引力,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事了。而且還不是我自己意識到的,是透過女友才意識到的。
因為三十多歲時,我的工作性質已經有極大的轉變。我從體力為主的工作,轉向創意與管理為主的工作型態。我出席場合的性別比例,也從幾乎純男性,變成幾乎純女性。
有次女友跟我抱怨,說有些人跟我講話時會毛手毛腳。聽到這件事,我腦袋爆炸!
因為確實是這樣!
確實有幾個傢伙,跟我講話的時候會伸手扶一下我的手臂,有的還會把手掌搭在我的胸肌上。都是很短暫地碰一下,不是一直摸著。
但我從來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問題!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些觸碰的含義。
當女友跟我這樣說時,我想,如果情況反過來,我用一樣的方式去觸碰那些碰我的人,我一定會被活動場內其他女性圍剿,而且我自己也會覺得,那不就是性騷擾嗎!!!
我的身體就這樣從工作機器進化成一種武裝,然後活到三十幾歲我才發現,我的身體竟然是他人慾望的對象。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我不是有女朋友嗎?
對,但女友是一種特殊關係。我一直把女友對我的慾望理解成長期親密關係的一部分,而不是單純的肉體慾望。
所以就算已經成年很久了,我還是只知道女性的身體是可被慾望的,觸碰是有性意涵的。
但我完全沒想過,我自己的身體對他人來說,也是同理可證!
前幾年,我花了一年多時間,每週去參加一個即興劇團開的工作坊。雖然不是專業的表演者,但一年多的練習經驗讓我發現一件事。
那就是,我真的感覺到第四面牆的存在。
剛開始要我在舞台上表演,我其實非常僵硬。不只肢體僵硬,而且腦袋也僵硬,幾乎沒有任何想法。
剛開始時,我站上舞台,幾乎看不見舞台以外的世界。舞台的燈很亮,望向台下就是漆黑一片。我會自然地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同台的夥伴身上,過於執著於對方的一舉一動,等著反應。
那樣的狀態對即興表演來說,我覺得是不成熟的。因為過分專注在對方與自己的想法,我會一直運轉著腦袋,等著對方的間隙拋一些梗出來。這讓舞台上的表演看起來很生硬,像是一場拋梗比賽。
但隨著一週又一週地練習,有一天我突然發現,第四面牆好像崩塌了。
我發現自己能看見台下的觀眾了。
我不再執著於自己要怎麼表現、要講什麼有梗的話。我能看見觀眾的注意力在哪裡。
若他們現在看著我的夥伴,我知道他們可能期待劇情往哪裡走。那我就去協助我的舞台夥伴,去促成、去托舉他。
若他們現在看著我,我知道他們可能盼望哪些情緒。那我就能選擇,我要給他們意外,還是順應那些期待。
我覺得這個過程,跟我發現自己的身體也許具有吸引力的過程,是類似的。
不論我們願不願意,只要我們在社會中行走,身體與外貌就一定具有某種社會性。
他人的目光永遠會在,而且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我們可以選擇回應或者不回應,選擇順應或者反抗。
不管我們選擇如何處理自己的身體,別人總可能從中讀出某些訊號。
如果不知道觀眾存在,我們就只能被觀看,卻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觀看。
我前半輩子就是這樣,我想應該不少男性也是如此。我的身體先是工具,後來是武裝,直到很晚才成為一個我知道也會被別人觀看的身體。
就像堆高機不會想:大家今天是不是覺得我很性感?
但一個搬運工人可以同時是性感的堆高機(?)
重要的不是因此開始迎合這些觀看。
意識到觀眾存在,不代表我們就得按照觀眾的期待表演。
現實世界的觀眾比劇場複雜多了,不會謝幕就結束。有人喜歡這樣的你,有人喜歡完全相反的樣子;有人覺得你的身體很有吸引力,也一定有人完全沒有興趣。
我們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觀看。
我覺得比較重要的是,先知道那些目光存在。
知道有人可能喜歡我的身體,也有人不喜歡;有人想靠近,也有人毫無興趣。而我可以決定哪些目光我要回應,哪些觸碰我願意接受,又有哪些期待根本不關我的事。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從一個只知道使用身體的人,慢慢發現自己也是一個會被觀看的人。
身體不只是工作機器,不只是武裝,也不只是別人慾望的對象。
它還是我的身體。
至於自認身體很誘人之後,要不要拍下來給別人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至少先確定人家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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