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 持有、理解、難以理解的一週
有一顆從路邊撿來、毫無經濟價值的石頭,被我留在桌上十幾年。這顆石頭,因此莫名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這顆石頭,我持有它十幾年。
因為一直放在桌上,沒事就會把玩它,所以它可能是全世界我最了解的石頭。我知道它哪邊有凹槽,知道它哪裡平滑、哪裡粗糙。不同角度適合不同的握持方式,甚至它的氣味我也非常熟悉。
它就是一顆從師大夜市路邊撿來的小石頭,完全沒有經濟價值。
在我們社會中,私有制是稀鬆平常的,而私有制保護的是有價值的物品。可能是人造物,也可能是天然物。不論哪種,「價值」屬於某人,是它被保護並且標記在主人名下的理由。
我們認為一個物件有價值,可能是因為它能賣錢,也可能是因為它具有某種功用,能夠生產價值。甚至是它能被炒作。經濟學有一個鐵則,那就是如果你把一張鈔票丟在人來人往的路上,遲早有人會把它拿走。
這樣持有一個隨意撿來的石頭,其實是一件很奇特的狀態。這顆石頭對他人來說毫無價值,若把它放到街上,可能再過十年也不會有人把它撿走。沒有人願意買它,沒有任何生產工作它可以參與。
而且人該怎麼持有一顆石頭?以存在的時間而論,這顆石頭以這樣的型態存於世間,可能有數萬年之久了。若以時間而論,也許不是我持有它,而是我被它所持有。唯一讓我覺得自己對它是正當持有的原因,就是它在我的桌上十多年了。並且,我有三篇文章是以它為主題。
我曾經只是為了練習寫作,而去描寫我怎麼得到它的。在師大夜市某個路樹邊,它就在那兒。我描寫了它的外貌特徵、質地、色彩,被握持在手上的感覺。我對它做了這麼多年的觀察,並且記錄在案,這能作為我擁有它的依據嗎?如果可以,那生態觀察員可以稱自己持有觀察對象嗎?顯然這也不是合理依據。
好幾次,我拿強光手電筒對著它照,想找找有沒有光能穿透的縫隙。把它握在掌心搖晃,聽聽裡面是否有空洞。我把它沉入水中,用打火機烤它,想試試它的反應。有一段時間,我其實很好奇它的內裡是什麼。
但不論我做什麼,它當然都無動於衷。它給我的,永遠是由兩個平面與三個弧面構成的外觀。它永遠只以這個介面與我互動。而這個介面,也是我在腦中無數次鞏固的形象。所以,我反而不能敲開它,看看裡面有什麼。
那段時間我覺得,因為我不知道它的內在,所以我可能永遠無法定義這顆石頭與我的關係。
但許多年後的今天,它的內在不透明性,反而給了我很多想像。我有時會想像裡面是不是包裹了某個貝類的化石?有沒有可能有什麼上古病毒被埋藏在裡面?
在這漫長的十幾年間,它永遠都在我的書桌上,用一種單純的存在形式與我發生關聯。這種存在,引發了我對它的好奇。這種好奇,讓我熟悉了它的每一處裂痕、邊界的每一個曲線。它的氣味、味道,都固化在我的腦中。我已經能在腦中全方位還原它的樣貌與握持感受。
但這些熟悉沒有讓我抵達它的內在,只是讓我更確定:我碰觸到的,永遠只是它的表面。
也正因為我始終無法理解它的內在,反而讓它產生了一種不可破壞性。我覺得這種情愫有點近似於信任感。不是真的相信石頭會回應我,而是我不再要求它向我交出內在。不論它裡面是什麼,基於我們的互動與相處,我都將無條件地接納它。
這種感覺,甚至讓它成為我的遺物候選清單之一。
無法理解一個東西的內在不該被當成「困難」,也許該改變的是,我們太常把「理解」當成接納的前提。
如果人類連對一顆石頭都能投以這樣的情愫,那麼對於世界、動物、其他人類來說,不應該更容易嗎?還是說,正因為對方不是石頭,會回應、會拒絕、會逃離,所以我們反而更難做到?





我個人從文中受到啟發是:這就是
leap of faith,信仰的模樣。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的「接納」,本質上其實是一場邏輯審查。我們習慣對自己說:「因為我理解了你的過去、看懂了你的動機,所以我原諒、包容、接納你。」這背後隱含的潛台詞是:如果我無法理解你,你就不配得到我的溫柔。
但當我們把「理解」從「接納」的前提中抽離時,它就真的變成了一種純粹的信仰。
為什麼人類能對一顆石頭、一個毛絨玩具、甚至一個虛擬角色投以無條件的情愫?因為它們是絕對安全的。
石頭不會在你轉身時背叛你,不會在你向它告白時嘲笑你,更不會用一句話否定你的存在。在石頭面前,我們付出的情感永遠不會「跌價」,所以我們不需要「理解」它,就能毫無防備地接納它。
一旦面對會回應、會拒絕、會逃離的其他人類,接納就變成了一場豪賭。
當我們決定去接納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人時,那就是真正的 Leap of faith —— 我知道你擁有傷害我的能力,我知道我可能永遠走不進你的內心,但我依然選擇對你敞開雙手,接納你此時此刻的存在。
這種信仰最美的地方在於,它不強求「一體化」或「同步」,而是承認彼此是獨立的個體。我不需要變成你,也不需要看透你,但我願意在迷霧中選擇相信你的善良,或僅僅是接納你的存在。
這確實是一種極其崇高、卻也極其脆弱的信仰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