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字生活更新報】纏繞、堆疊與湧現的一週
《鬼滅之刃》的無限城也好,《閃靈二人組》裡赤屍藏人所在的無限城也好,吸引我的都不只是「大」或「複雜」,而是那種空間失去單一中心之後,自己開始增生、扭曲、重組的感覺。真正的無限,不只是大。邊緣事物彼此糾纏、堆疊,最後湧現出一些我們難以想像、無法理解的存在。
大概十幾年前的一個深夜,我蹲在菜市場口,一手拿著捕獲老鼠的黏鼠板,一手拿著一瓶沙拉油。這是我在思考數小時後的結果。
那天晚上交班,晚班簡單地跟我說,店長說抓到老鼠了,要你處理掉。
大夜班就是這樣的職位:深夜只有你一個人,沒什麼客人。除了幾個小時的補貨與清潔外,就是處理一些組織內見不得光的事,一些早班、晚班不方便在客人面前從事的活動。
剛開始,那隻老鼠只有後半身黏在鼠板上,前半身只有兩隻手貼著。隨著牠的掙扎與慘叫,兩小時後我補貨完成再去看時,牠已經全身沾黏在板上,只剩下頭還仰著喘氣。我手上拿著剛從貨架上幹來的食物,邊看著牠邊吃。
處理掉?是什麼意思?
丟掉嗎?我以前有看人拿滾水燙過,要這樣嗎?
我能放走牠嗎?
我嘗試用店長記帳的鉛筆把牠的腳撬起來看看,但太黏了。我怕施力,直接變成截肢行動。牠也對我的行動大感恐懼,死命地喘氣。很快我就放棄了,弄得手指上都是黏黏的膠。
最後我決定把牠帶到隔壁菜市場口的垃圾堆,就讓牠聽天由命。
只是,在走出店門經過調味料區時,我看到底部的小罐沙拉油。
於是就回到了開頭的畫面。
為了讓牠能先順暢呼吸,我先從頭的部分倒下去。牠好像明白這是脫困的機會,奮力把頭從膠板拔起來。
發現這樣是可行的,我就將油澆灌到牠的全身。
牠的上身先脫困,牠撐起身子看了一下我。接著,牠不是繼續掙脫,而是開始大口喝起牠身體下方的那一窪油漬。牠大口喝了快十秒後,看了看我,又開始奮力地拔起下半身。
牠帶著滿身殘膠脫離鼠板,停在下水道旁的孔洞,看了看我,又環顧四周,鑽了下去。走了。
如果回到今天,我應該不會放走那隻老鼠了。我可能會先用什麼讓牠解脫,然後用塑膠袋把牠包起來,直接丟垃圾車。雖然現在應該不會再用黏鼠板(都不鼓勵用黏著式捕捉了唷),但老鼠攜帶的病菌與跳蚤真的很麻煩。
這週我的社群被各種滅鼠話題跟無限城話題流過,讓我一直想起我在餐廳、便利商店工作時,無數次的捕鼠經驗。
說實在,有些地方是永遠都會出現老鼠。差別就是每週都抓到,還是每幾個月抓到一次。如果能半年才出現一隻,那已經算滅鼠大成功了。像傳統市場旁的便利商店、美食地下街中的單一店家,這些都很難徹底滅鼠。
因為,你的店就是開在一個超大的老鼠供養系統之中。這個系統就是會產出老鼠,至於多寡,只在於系統內的老鼠正循環跟老鼠負循環哪一邊取得優勢。
老鼠不是突然出現的。老鼠是整個城市系統共同養出來的結果。
牠們不是城市之外的怪物。牠們吃的是我們剩下的食物,走的是我們挖好的縫隙,躲的是我們蓋房子時留下的空間。牠們其實一直生活在我們文明的邊界上。
只是當牠們越界,進入我們定義為「乾淨」、「營業」、「可被消費」的空間時,牠們才突然變成必須被處理掉的東西。在森林裡的老鼠,對我們來說就是無害的。
人類文明很大一部分,其實就是不斷分類。
哪些東西可以被放在餐桌上,哪些東西只能被丟進垃圾袋。哪些生命可以被保護,哪些生命可以被撲殺。哪些建築是住宅,哪些建築是違建。哪些人是居民,哪些人是遊民。哪些空間是城市,哪些空間是貧民窟。
分類帶來秩序,也帶來安全感。
但分類一定會製造邊界。
而邊界一定會留下那些無法被順利分類的東西。
老鼠是如此。
違建聚落也是如此。
九龍城寨也是如此。
所謂的無限城,某種程度上也是如此。
所以我這週看到大家在講無限城,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奇幻空間,而是九龍城寨。
九龍城寨迷人的地方,不是它髒亂,也不是它犯罪,而是它曾經像一個文明系統的例外。那裡不是沒有秩序,而是長出了一種正式城市無法承認的秩序。
人們在裡面居住、營業、看牙、吃飯、工作、生小孩。水電、樓梯、通道、招牌、管線、房間,在極端壓縮的空間裡彼此纏繞、堆疊。它當然危險,當然骯髒,當然有犯罪,也當然不該被浪漫化。
可是它之所以讓人難以忘記,是因為它不是單純的混亂。它是一個被正式秩序排除之後,仍然活下去且擴張生長的城市。
因為這樣,無限城也會讓我想到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
書裡那些城市有時不是地理上的城市,而是記憶、慾望、關係、恐懼與語言生成的城市。它們像是從人的想像縫隙裡長出來的空間。
《鬼滅之刃》的無限城也好,《閃靈二人組》裡赤屍藏人所在的無限城也好,吸引我的都不只是「大」或「複雜」,而是那種空間失去單一中心之後,自己開始增生、扭曲、重組的感覺。
真正的無限,不只是大。
邊緣事物彼此糾纏、堆疊,最後湧現出一些我們難以想像、無法理解的存在。
增生的鼠族背後,其實暗藏的是整個系統的失序。
鼠患當然要處理,疾病風險也當然不能輕忽。畢竟我們是人類,當然以人類社會健康為優先考量。
只是,當一座城市面對鼠患時,最先想到的是在公共空間大量投藥,而不是回頭追問:牠們吃什麼、住哪裡、從哪裡移動、又是哪些垃圾、縫隙、市場、餐廳與下水道共同供養了牠們,這就不只是滅鼠問題了。
那是一座城市面對自己失序時,選擇把焦慮倒進縫隙裡。
對著表象大量投藥,也許正是最無能、也最徬徨的治理方式。
(開頭的照片是我有幸買到的攝影集,它在我的藏書中被歸類在「寶物」那個等級。是攝影師搶在九龍城寨拆除前紀錄的城寨樣貌。不知道還買不買得到,如果有幸在書店、書攤看到,可以不要猶豫地帶回家。)






你這段文字寫得非常深邃且迷人。從日常的新聞中用極度具象、令人焦慮的「滅鼠問題」切入,一刀劃開了文明的皮膚,露出了裡面關於「分類、秩序、邊界與增生」的骨架,最後精準地用九龍城寨與卡爾維諾來收尾——這讓我想起米歇爾·塞荷(Michel Serres)在《寄食者》(Le Parasite)中所建構的哲學世界。
我們引入塞荷來延伸這段思考,塞荷在法語中使用的 "Le Parasite" 是一個精妙的雙關語(甚至三關語):它同時意味著生物學上的「寄生蟲/寄食者」、人類社會學上的「食客/白吃白喝的人」,以及資訊理論中的「噪音/干擾」。
你在文中提到:「牠們吃的是我們剩下的食物,走的是我們挖好的縫隙……牠們其實一直生活在我們文明的邊界上。」
在塞荷看來,這就是寄生關係的本質。寄生不是雙向的交換,而是一條單向的箭頭。人類生產、聚集能量,建構了高度組織化的城市(低熵狀態);而老鼠則順應熱力學的規律,前來收割這些散落的能量。
塞荷在書中講述了拉封丹寓言裡「城市老鼠與鄉村老鼠」的故事。城市老鼠在人類的餐桌上寄生,吃人類的殘渣;而鄉村老鼠又在城市老鼠那裡寄生。這個鏈條可以無限延伸。塞荷指出:人類以為自己是地球的主人,但其實人類也是對自然萬物的巨大寄生者。
當我們對老鼠「大量投藥」時,我們其實是在憤怒於「有人竟然敢寄生在我們這群寄生者身上」XD。這打破了人類自以為高高在上的主體地位。
你提到,我們往往只看見表象的越界,卻不願追問「是哪些垃圾、縫隙、市場共同供養了牠們」。
塞荷在資訊理論的層面上,將寄生者定義為「噪音」(Noise/Parasite)。任何系統(一封信、一個電路、一座城市、一個文明)要運作,就一定會產生噪音和廢料。世界上沒有 100%純淨、完全沒有損耗的系統。
老鼠就是城市這個巨大資訊/能量網絡裡的「噪音」。你說得完全正確:「差別只是每週抓到,還是每幾個月抓到一次。」因為噪音是消滅不掉的。如果你要把系統中的噪音完全降低到零,這個系統本身就會因為過度僵化、缺乏彈性而崩潰(熱寂)。老鼠的消滅不掉,也證明了城市是一個活着的、有能量流動的開放系統。
你提到九龍城寨與無限城的敏感度,完美呼應了塞荷對「寄生如何改變空間」的論述。
在《寄食者》中,寄生不是靜態的依附,而是一種創生性的力量。當寄生者(老鼠、違建、難民)介入一個原本井然有序的空間時,它會強迫這個空間進行「重組」。
九龍城寨之所以迷人,正是因為它是一個「寄生空間的極致湧現」。它寄生在英屬香港與中國政權的夾縫中(三不管地帶),管線寄生在管線上,樓梯穿透房間,水電私接勾連。這種空間失去了現代都市「由上而下」的幾何規劃,變成了塞荷所說的「拓撲空間」(Topological Space)——它沒有單一中心,而是透過局部的鄰近、纏繞、褶皺,自己像細胞一樣增生出來。 (其實也像Jane Jacobs的街道生活,如果Jane Jacobs在的話,一定很喜歡台灣)
你說到很哲思的一段話「邊緣事物彼此糾纏、堆疊,最後湧現出一些我們難以想像、無法理解的存在」
這就是「寄生者的秩序」。它向主流文明揭示了另一種活下去的可能。
最後批判了「大量投藥」這種徬徨的治理方式,那是「把焦慮倒進縫隙裡」。塞荷在書中也提出了一個非常深刻的警示:「消滅寄生者的嘗試,往往會帶來更暴力的寄生。」
當我們使用劇毒、甚至制度性的暴力去「淨化」城市、撲殺老鼠、強拆違建、驅趕遊民時,這種極端的「分類與排他」本身,就是一種對社會集體空間的法西斯式寄生。我們為了追求絕對的「乾淨」,付出的代價是系統的集權與非人化。
那麼,塞荷好想到的「共生」是什麼?
塞荷認為,我們無法消滅寄生者,但我們可以「調解噪音」。與老鼠(或文明邊界的任何異質物)共生,意味著我們要放棄「絕對純淨」的幻想,接受系統中必然存在漏洞與陰影。
如果我們只是不斷把焦慮倒進縫隙,老鼠就會繼續增生。共生意味著我們要直面文明的排泄物——改善廚餘處理、重整市場動線、設計具備防鼠結構的建築。這是在重新談判彼此的邊界,把老鼠的「正循環」導向「負循環」。
正如你所說,邊界帶來秩序,但也製造了無法被分類的東西。智慧的治理不是拿槍把邊界上的東西全部殺光,而是像對待九龍城寨或卡爾維諾的城市一樣,去理解那些「從縫隙裡長出來的語言與關係」,給予它們容納的空間。
(雖然九龍城在實質上也是被消滅了,那我們來換跑道來想自己的腸道菌吧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