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個體面人,我會這樣寫。凌晨三點半,我踏入寧靜熟睡的城市,開始我的工作。
但很可惜,我知道城市是不眠的。
它永遠都在運轉,就像一部精密的機械。當正轉的齒輪隨著日照下沉隱去,錯峰的齒盤便會開始緩緩地滴答作響。
這樣的一座城,永遠需要養料。所以不論何時,只要你找對地方,總有能讓你溫飽的地方還在運轉著。
有時候,你誤闖了另一個時區,可能會意外發現一些餵飽當地人的食物,像是無意間闖進另一群人的日常,被好好款待了一頓。
那些美食,等你回到自己的日常之中,就會變成一種如傳說一般的「深夜美食」。
就像那部知名漫畫《深夜食堂》一樣。「深夜」僅限於我們這些看客,對老闆與故事中的常客而言,那不過是日常的一角。
前陣子有個朋友興沖沖地跟我說,他知道台北有一家凌晨才有得吃的油飯,問我要不要哪天半夜一起去。這種邀約還不止一次,更早之前也有另一位朋友,邀我一起去吃三重一間深夜才有的控肉飯。
提出這些邀約的朋友們,覺得這像是一場城市探險。我很高興他們能在我身上看見這份冒險氣質,而且我覺得他們的眼光準確。只是,他們沒想到的可能是,對我來說,那會是一次回鄉,而非冒險。
因為我有段時間分別在台北的禽肉批發供應鏈與蔬果供應鏈中工作過。油飯、味噌湯、控肉飯、咖哩便當,這些東西,就是那個時區的「早餐」。其中油飯更是我很常吃的工作餐。
為什麼是油飯?首先有肉、有蛋,而且油飯很常是裝在袋子裡面,冷了也無所謂,照樣好吃。我標準的食用場景,是開著貨車,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直接抓著塑膠袋內的油飯送入口中。相較於傳統飯糰,油飯不會掉屑,肉鬆、油條也不會因為沒咬好而撒得一身。御飯糰更不用講,垃圾難處理,還要拆包裝,麻煩死了。
那時我在禽類屠宰場工作,每天凌晨三點半左右上工。一到現場,我們就會去領取自己今天要負責的訂單。那是前一天下午,雙北各大飯店向我們工廠下的訂單。
單子上會標明需要什麼禽肉、什麼部位、怎麼加工。例如去骨或帶骨的雞腿、三節或兩節翅,還有需要幾公斤、怎麼分裝。
領到單子後,我們就會各自到冷凍庫取料,優先處理庫存。這時老闆正在萬華的禽類批發市場內,為今天不足的部分採買。
在老闆回來前,我們會圍著工作台,各自開始處理訂單的肉品。去皮、剔骨、分割,大家都熟練到可以單憑手感完成整雞去骨。就這樣邊聊天,邊處理著白天各飯店要供應給食客的原料。
大概快五點左右,我們會完成手上的訂單,在等待老闆回來時稍微休息。接著老闆會載著滿車新鮮電宰的禽類回來,有時兩台車,有時三台車,就看當週有沒有連假或節日。
貨車會倒車進入工廠內,打開後倉,一堆堆雞隻傾瀉而出,工人們便開始分工,組成分切流水線。
流水線上並沒有固定位置,大家會自動分成內臟小隊、分切小隊、雞腿去骨小隊。先系統化地處理完所有禽肉,再看看訂單不足的部分,各自裝箱,準備發車。
之前提到的控肉便當,是比較難得的早餐。如果某天批貨的老闆在市場比較空閒,就有可能買回來發給大家,讓我們在開始大規模處理雞隻前食用。
老闆從來不會事前通知會不會買,因為買了一定會被吃完。我們永遠都很餓。也不用擔心會不會影響工作節奏,十幾個工人,沒有一個人吃便當的時間超過十分鐘。
那是一種白色的保麗龍盒便當,裡面塞滿了白飯,飯上澆滿了肉汁。一開蓋,你會看到一大塊控肉被死死地按進飯裡,嵌入的深度能讓你感受攤主出菜時的力道。便當盒的角落,一定會有一區被醃蘿蔔染黃的米飯。蘿蔔不用說,也是被狠狠地壓進白米之中。
控肉永遠是帶皮肥滿的五花肉,澆頭鹹香濃郁,米飯在昏暗的屠宰場內看起來油光閃爍。好吃!但直接吃完會略顯油膩,所以有沒有醃蘿蔔至關重要。吃半個便當,咬幾口蘿蔔,又能再吃半個,最後再吃下剩下的蘿蔔,喝幾口茶,就能繼續工作了。
時間來到七、八點。這時候我們會有一個裝車的空檔,大家會清理場地,很多人會趁這時候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飲料、買菸。總會有同事在快七點時,先跑去附近的油飯攤幫大家買早餐。
但我其實不太喜歡這時候去便利商店,因為這已經是上班族、學生開始出沒的時間。我一身的雞血、雞糞、雞組織,就算有稍微清理過,還是難免會有味道。
便利商店也從大夜班交接為早班了。你進店,能很明顯地感受到其他人會迴避你。這很有趣,因為在大夜班期間進去,你碰到的都是附近其他傳統食品供應鏈工作的人,不會有人閃躲你。
所以,通常早上我就不太喜歡進去了。但我當時沒有察覺,我覺得是一種動物般的本能讓我這樣行動。我會在一上工的時候就買好飲料,丟進工廠的冰箱裡,開車的時候帶著喝。
以前讀過,有些作家會把黃昏日夜交界的時刻,稱為「逢魔時刻」。那是黑夜降臨、人鬼之界模糊的時段。若在此時亂晃,很容易撞見妖魔鬼怪。
多年後回想這些事,我會把早晨七點左右稱為「退魔時刻」。只是很不幸地,我也曾經是那要退開的妖魔鬼怪之一。
如果我們要較真的話,把早餐當成你醒來後的第一餐,那應該是三點多的時候吃的。我的話,因為我要從文山區開車過去,通常是在車上吃冷凍微波的包子之類的東西。
那個油飯,可能算是我的「午餐」吧,如果你把午餐當作第二餐的話。而我們的工作,大概會在下午一點、兩點的時候結束,再去吃晚餐。
只是有的人安排睡眠的方法,是下班回家就睡,然後晚上早點醒來,不是一睡醒就來上班。我是分兩頭睡。我下班回家先睡覺,然後起來去夜校上課,下課再睡一下,起來去上班。所以,有時候學校下課我還會再吃點東西,一天會吃到四餐。
在傳統市場工作,除了一腳踩在黑夜、一腳踩在清晨外,你的休假也是跟著市場作息的。首先,六日是不可能放假,通常是跟著市場休週一。再來,你會放一些傳統節日的假期。你是用農曆節律在過日子的,上班族的西曆作息,只會在農曆年節跟你重合。
早餐,到底是一組食物組合?是一個特定時間吃的飯?還是一天醒來後的第一餐?
可能因為我國三就開始非法打工,每次看到那種早上七點多、叼著吐司在巷弄奔跑的動畫少女,都覺得那樣的時間節律很難想像。很早開始,我的時間節律就會隨著工作的排班調整。
後來,我還有另一份工作,是到市場、郵局、小學之類的地方擺攤,賣童書給家長。早上六點上班,通常做完早市,大家會一起去吃飯。
因為每天去的市場、學校不一樣,所以就開啟了一個全台找東西吃的時期。那個時候我學會了一件事,就是在十點半到十一點多這段時間,如果看到哪間店外停滿計程車,那這間店八成就是便宜、大碗又好吃的店。
我就是在這種時候發現菜尾攤的。
菜尾攤,是一種以現在的衛生觀念來看,幾乎難以想像還能存在的攤販。
顧名思義,它賣的真的是菜尾。攤商會在前一天晚上,去跟各大酒樓搜羅晚宴剩下來的飯菜。然後凌晨挑掉菜尾中的骨頭、魚刺、牙籤,再把好幾間飯店的菜尾倒進一個大桶內熬煮。
以現在的衛生觀念來看,這根本就是食安大雜燴,很難想像還能拿來販售。說實在的,這根本不是我這代人該有的記憶。要不是我開始工作得早,我大概根本碰不到這種攤販。後來到了我二十多歲,至少在我的生活裡,這類攤販就很快絕跡了。
但菜尾攤就是那種上午十點半,門口會停滿計程車的攤販。
首先,因為它真的又香又好吃。攤販會再加入米飯,把它煮得像鹹粥一樣。而且,畢竟是每天收來的剩菜,所以味道還會隨著季節自動更新(?)。
最後,還有一點小小的賭博成分。因為你有可能吃到紅蟳、龍蝦這種高檔食材。雖然也有機會吃到牙籤啦,但就是願賭服輸(?)。
在這份工作裡,我進入了另一種時間秩序。我跟計程車司機瞄準的都是同一群人:上班族。司機要載運他們,而我要攔截他們,賣他們一些小朋友的童書。
所以,我們都會在上班族中午午休、傾巢而出前先吃飽。對他們來說,那是午餐時間;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工作時間。
我們的休假也會跟上班族刻意錯開。六日上班族會出來玩,我們就會去一些親子同遊的地方。雖然上班族不會認為被推銷是在被服務,但我們的確是以服務他們為考量,盡量讓自己的休息時間跟他們錯開。
我也做過一陣子純粹的夜班,那也是一個很神奇的工作。那是在萬華龍山寺對面的一間漫畫網咖複合式場所,出入的人非常複雜,那就是另外的故事,有機會再講。
只是純粹的夜班,那種晚上十一點上班、早上七點下班的工作,你反而容易吃到一般人常見的早餐。因為你下班時身上頂多只有菸味,剛好又是萬華那一帶早餐店開門的時間。只是別人吃的是早餐,我吃的是睡前那一餐而已。
當我們在討論早餐的「選擇」怎麼標記階級時,其實我們討論的,還是某個特定階級的生活型態。
有很大一部分人,他們的作息是在配合、供給另一群人的。而他們所謂的「早餐」選擇,不單單是品味的展現,還夾雜了作息、熱量、場域與勞動耗損的選擇。
擁有固定、可預期,甚至能與大多數人同步的作息,本身就是一種階級資源。




在濱江做過蔬果+1 突然好懷念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