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買了一台新機車,上一台機車購入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這是我人生的第四台機車。剛拿到車第一天的感受是,這台車電子系統也太多了吧!我過去的機車,真的就是時速表、轉速表、溫度計,就沒了。
但整體騎乘感受,跟我上一台騎了十多年的老車比,真的是有大幅提升。牽車當天,也是一位年輕技師花了很多時間,仔仔細細地教會我所有電子系統的功用與設定。
可能有人會覺得我太扯了,我最好有這麼老(希望如此?)。但我其實是一個對交通工具完全沒有興趣的人,我對自己擁有的汽車、機車,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安全把我送到想去的地方即可。
我平常完全不會接觸到汽機車的任何行銷資訊,好友們也沒人會跟我聊交通工具的話題。我覺得,也是託福於我的這種屬性,所以每次換車我都超級有感。
因為我對新車通常不會有任何期待,都是舊車不想再修了才會換車。而且通常換車的決策不會超過兩天。
流程通常是技師跟我說:「你這個要再修也可以,但是零件什麼的越來越少了唷。」
然後隔天我就去買車了。選車的標準,也就是以我這個身高騎起來舒服為主。
但是!今天,我不是來分享機車的。而是這次購車的過程,讓我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這次購車跟過往最大的不同,其實是我的預算比較沒有那麼吃緊了。
以前買車,一、兩萬塊的價差,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很劇烈的差異。所以,購車時我會把很大的心力放在價格上,選配的東西能省就省,還會想盡辦法從車行那邊多凹一點東西回來。
但這次不太一樣,因為預算比較充裕,幾萬塊的價差已經不太會影響我的決策。
我發現,這讓我可以把更多心力放在表達自己的需求,以及詢問、理解車行提供的資訊上。
而且這次接觸的幾間車行,銷售人員都很盡責地回答我的問題,還向我介紹了非常多現在機車的電子配備與功能。
我觀察到,這些銷售人員都非常年輕,我猜應該都不到三十歲。
在他們的介紹過程中,我發現有非常多對他們來說習以為常的東西,對我而言卻是完全陌生的新知識。像我這次最大的驚訝就是,原來我可以在機車上裝電子後照鏡。
當然,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畢竟人家就是專業的機車銷售人員,而我只是個十多年沒買車,對機車又完全沒有興趣的中年男子。
但是,這件事卻讓我想起之前看過的一部日劇《極度不妥!》。
這部宮藤官九郎編劇的搞笑日劇,描述一個生活在1986年的昭和中年男子,突然穿越到2024年的日本。
於是,這個昭和男子就帶著他當年的各種生活習慣、價值觀,去衝撞現代社會的文化規範。
許多在他那個年代習以為常,甚至理所當然的言行,到了現代卻變成極度不妥的事情。
這部戲有趣的地方,就是看四十年前的大叔闖入現代,然後不斷發表暴論,尤其是性別議題上的暴論。但這部戲,其實也不只是要嘲笑昭和時代的人落伍。它同時也讓現代人重新思考,今天的各種文化規範是否真的如此理所當然。比如人際間的距離、溝通的方式、對電子通訊的依賴這些,我們當代人是不是可以再想一想。
總之,這次買機車的經驗,有幾幕讓我覺得自己就像那個穿越的昭和男子。
但我覺得自己跟劇中的昭和男子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我從一開始就非常清楚,自己對現代機車的理解大概跟原始人差不多。
所以,我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些年輕人的介紹與教學。畢竟我就是不懂嘛,有什麼好裝懂的?
但是,這讓我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我覺得自己很懂呢?
這其實蠻危險的。畢竟今天,我之所以能這麼自然地接受這些比自己年輕的人教導,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我本來就知道自己不懂。
如果換成其他事情呢?如果再過二十年,我覺得自己終於蛻變成一個各方面都很懂的懂伯了呢?
某種程度,我現在其實就是一個超級強大的中年男子。(反串註明)
在公司裡面,我是負責做決策的人。在一般場合,也經常是由我負責發言、提供意見。
加上隨著年紀增長,我的交友圈裡面,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這意味著,在我的日常生活裡,其實已經很少有機會,讓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直接告訴我,他們是怎麼看待這個世界的。
更不用說,直接告訴我,有些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他們的生活裡,可能早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當然,我每天都在使用網路,也有閱讀、接收各種資訊的習慣。
但這跟實際認識不同世代的人,聽他們講述自己的生活經驗,真的是兩回事。
隨著年紀增長,除了會累積更多知識與經驗,也一定會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減少接觸某些新經驗的機會。
而且,更麻煩的是,我們未必會察覺這件事。
畢竟,不知道自己不懂的事情,是很難主動去問別人的。
文化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曾提出「後喻文化」的概念。她認為,我們的社會開始越來越常出現年輕人比年長者更懂的情況。
米德在1970年出版的《文化與承諾》(Culture and Commitment)中,討論了不同世代之間文化傳承的模式。
簡單來說,傳統社會中的文化傳承,主要是由年長者傳授給年輕人。因為年長者經歷過更多事情,累積了更多經驗,所以年輕人可以透過學習上一代的知識與經驗,理解自己生活的世界。
但隨著社會變遷越來越快,情況開始改變。
上一代累積的經驗,未必足以讓下一代理解他們正在面對的新世界。
而年輕世代因為直接生活在新的文化環境裡,反而可能掌握了上一代不熟悉的知識與經驗。
於是,文化傳承不再只是年長者教導年輕人的單向關係,年長者也需要向年輕人學習。
這就是所謂的後喻文化。
「後喻文化」在台灣其實已經廣泛發生了,很多中老年人的手機操作,是家裡的年輕人教的。整天呼籲不要被網路詐騙、不要相信AI影片的,也可能是家裡最年輕的那一輩。甚至我們的政治文化,已經從傳統的侍從主義轉向公民社會。
年輕一輩更關心的是候選人的政策、論述,而老一輩的還在看這人是什麼派系,他的政治血統如何。
後喻文化這個概念的癥結,不在於年輕人終於比老人厲害了、老人的經驗都不管用了,也不是年長者累積的經驗從此失去價值。我相信在某些老派的人生經驗上,年輕人還是可以聽老人一句,比如面對失敗、失落之類的萬年題目。
但是,當社會變化的速度越來越快,我們確實需要重新理解,年齡、經驗與知識之間的關係。一個人可以累積了四十多年的生活經驗,卻仍然對當代社會的某些文化規範一無所知。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就像這次買機車,我很清楚自己對機車沒有研究,所以很容易接受別人的教學。
但假如今天,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告訴我,我對於職場、家庭、性別,甚至人際關係的某些理解,可能已經不適用於他們的生活。
我還能不能同樣自然地接受?我覺得我不行耶,起碼突然受到衝擊時,我應該沒辦法在第一時間調適、接受。
畢竟,我可能已經用這套理解生活了二十多年,甚至還曾經依靠這些經驗,解決過不少問題。
但這些經驗真的能夠直接拿來理解另一個世代的生活嗎?
我應該算是腳趾尖剛踏入中年的人,在特定的黨派族群中,我應該還有機會排在寶寶那一隊。但我覺得,這可能是七年級、八年級前段生這個年紀特別需要面對的問題。我們是很特別的一代,跨越了網路、移動設備,現在又在智能正茂時一腳踩進 AI 的深淵之中。
我們將要逐漸成為社會關係裡比較年長、比較有經驗,甚至比較有權力的一群人。
而這些位置,有時候反而讓我們比較少有機會聽見別人對自己的教導。
不是因為我們已經不需要學習了,而是因為我們從小被提供的劇本,就是在這個年紀或職位,我們要扮演提供答案的那一個人。
甚至可能連自己都沒有發現,有些問題早就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問題了。
所以我在想,成為一個有經驗的大人,或許不只是知道如何利用自己過去累積的知識,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辨認,哪些事情已經超出了自己經驗所能解釋的範圍。
講到這裡,想不到蘇格拉底這位千年大前輩,他的智慧反而更受用。
年紀變大這件事,我想我們大概是阻止不了了。
但如果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那好像就真的有點麻煩了。
總有一天,我會變成極度不妥,在宴席桌角邊發表暴論的大叔吧。
希望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