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蒙田有沒有料到,自己會跟Pizza合照?)
很小的時候,家裡如果有好事發生,或者有客人來訪,大人就會訂 Pizza。
根據好事的大小,或者客人的等級,訂的還會是不一樣的店家。如果來的是小朋友客人,大概就是 199 元、299 元一個的品牌。如果是老爸六合彩中了三星,或者來的是成年客人,那就會升級成 599 元、699 元的品牌。
以前覺得,大概是因為 Pizza 特別好吃,所以大人才會這樣安排吧?
但長大以後想想,八成是因為家裡有外人在,不方便離席去做飯;又或者,既然有好事發生,誰還想洗碗?何況那個年代,會外送的餐點,好像也只有 Pizza?
總之,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像日本聖誕節要吃肯德基一樣,被牢牢刻在腦子裡。
小時候,Pizza 就是某種慶祝的象徵。它不只是一種食物,還代表著今天發生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但人總是會長大的。
長大以後,事情就不一樣了。因為長大了,你自己有錢了!
599 元、699 元對你來說,已經不見得是多高的消費。更不用說,有的廠商還會時不時推送「三個大 Pizza 只要 799 元」的促銷活動。
雖然每次東加西加,最後都會花掉快 1,000 元。但這不妨礙那種小時候得等家裡有好事發生才能吃到,長大以後卻能想吃就吃的快樂呀~
但後來我發現,自己訂 Pizza 的理由還真的越來越隨便。
有事情值得慶祝,訂個 Pizza 吧!今天心情不好,訂個 Pizza 安慰自己吧!工作忙了一整天,辛苦了,總該犒賞自己一下吧?
然後打開訂餐網站,看到那個「三個大 Pizza 只要 799 元」的促銷活動,又會覺得只訂一個好像有點虧。
結果就是,開心可以成為訂 Pizza 的理由,不開心也可以。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最後都可以用 Pizza 來慶祝或安慰自己。
當然,食物本來就能帶來快樂,我也不覺得偶爾這樣有什麼不好。但體重機不同意啊!雖然還不至於到錢包跟體重此消彼長的程度,因為只有體重在長。而且壓力越大,體脂越高。
到了某一個臨界點,自己會發現,有時候我回應的,根本不是 Pizza 的美味,而是那種「今天總該做點什麼,讓自己開心一點」的念頭。而讓自己開心的方式,卻不見得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改變。
而且說實在,在某個年齡之後,這樣吃東西所帶來的痛苦,已經高於愉悅感了。有趣的是,這樣的習慣,這幾年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這一切都因為我開始拍烹飪影片,而出於對拍攝素材的需求(藉口),我從國外訂了一台可以到 450 度高溫的 Pizza 烤爐。其實也不貴,不到萬元,但因為它的功能太單一了,多年來我都只看不買。現在既然有了需求(藉口),我就可以買啦!
烤爐買回來以後,我就開始認真研究 Pizza 的製作。買了很多本書,從麵粉、發酵、麵團整形,到烘烤的溫度與時間,還有各式各樣的餡料搭配。
真的開始研究後發現,自己烤 Pizza 還真是好玩。而且不只是好玩,成本比外送便宜不少,還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調整麵皮、起司與餡料的比例。像藍紋起司鴨胸這種口味,外送就不可能會有。
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烤的比較好吃,而且不是只好吃一點耶!
照理說,事情發展到這裡,應該很不妙吧?原本就很愛吃 Pizza 的人,現在不只買了一台專門烤 Pizza 的機器,還學會怎麼做出自己喜歡的 Pizza。
這樣豈不是會吃得更多?
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當我逐漸掌握了製作 Pizza 的技術,能夠穩定烤出自己滿意的成品以後,我發現自己想要訂 Pizza 外送的慾望,完全消失了。那些促銷訊息,再也無法激起我購買的慾望了。
而且不只是外送喔!
連我自己想要動手烤 Pizza 來吃的頻率,都比以前想要訂 Pizza 的頻率低了很多。
覺察到這點,我覺得很有趣。
明明現在可以吃到更便宜、更符合自己口味的 Pizza,為什麼反而沒有以前那麼想吃了?
後來我又發現,這件事竟然不只發生在 Pizza 身上。
這種情況,也在費南雪、可麗露這類甜點上重演了一次。
以前我也很喜歡吃這些甜點。後來因為開始拍攝甜點影片,重新研究了配方,也更常動手製作,才發現基礎口味變化其實一點都不難。
而且跟 Pizza 一樣,當我可以自己決定材料、配方與烘烤程度,做出符合自己喜好的成品以後,我發現自己對外面甜點的購買慾望,也跟著降低了。(自己做的同樣不只好吃一點)
更奇怪的是,我也沒有因為開始經常製作,就變得更常吃甜點。
想吃的時候,當然還是會做,而且依然覺得很好吃。但那種一定要吃到,甚至忍不住想多吃幾個的衝動,似乎變得沒有以前那麼強烈了。
照理說,我只是學會了更多滿足自己慾望的方法,為什麼結果卻是慾望本身減少了?
而且,這整個過程並沒有經過什麼刻意的節制。我沒有要求自己少吃,也沒有禁止自己吃任何東西。
其實,我在開始拍攝甜點系列的時候,知道我非常嗜甜的同事都覺得我八成會胖。但結果我不只沒有因此吃得更多,反而連想吃甜點的頻率都下降了。
而且,我只是開始動手去做而已。
前陣子在讀莎拉・貝克威爾寫的《閱讀蒙田,是為了生活》。
蒙田的寫作方法,讓我重新思考前面這些觀察。他總是透過生活裡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來觀察、認識自己。
吃飯、睡覺、身體的感受,甚至自己那些前後矛盾的想法,都可以成為他思考的材料。
書裡有一章叫做「從習慣中覺醒」,讓我想起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裡談到的「沉淪」。
「沉淪」這個詞聽起來很負面,但它並不是指道德上的墮落,而是我們很容易沉浸在熟悉的日常生活裡,沿用那些習以為常的理解與行為方式,卻未必會質問自己:為什麼選擇這樣生活?
我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很愛吃 Pizza。開心訂 Pizza,不開心也訂 Pizza,看到促銷訊息又覺得不訂可惜。單純就是貪吃,喜歡吃高油脂的東西。
但實際動手製作的過程,讓我有機會回頭想:我真的每次都想吃 Pizza 嗎?還是某些情緒一出現,我就習慣用這種方式回應?
有趣的是,我並沒有刻意想要改掉這個習慣。
我只是無意間開始做一些不同的事:自己動手製作、研究配方、感受烘烤的過程。然後,因為需要實驗,我開始把這些成品分享給親朋好友。在這個過程中,原本那種理所當然的反應,慢慢消失了。
其中我覺得最重要的是發酵這件事。以我現在的麵團做法為例,從培育魯邦種、混合、初始發酵,到冷藏發酵 36 到 48 小時,都需要時間。
所以,如果臨時決定要烤 Pizza,我大概要兩天後才吃得到。但因為自己烤的 Pizza 過於好吃,所以我也不願意叫外面的。費南雪跟可麗露,我也會讓麵糊靜置熟成。這種製作過程自然出現的停頓,意外打斷了我從慾望產生到立即獲得滿足的習慣。
我很少有機會,這麼清楚地從自己的行動中發現改變。可以說,這次的經驗讓我重新認識了自己。
寫到這裡我才發現,從小到大,我好像都在等待 Pizza。
小時候,是等家裡有好事發生,或者有客人來訪,大人才會訂 Pizza。
現在,我會自己培育魯邦種,讓麵團在冰箱裡慢慢發酵。等上兩天,再把它送進烤爐。
以前遇到開心的事,就想立刻訂個 Pizza 來慶祝。現在遇到開心的事,我可能會開始準備麵團,想想這次要做什麼口味,還可以找誰一起分享。或者會變成跟同事一起規劃:「週末我們來吃 Pizza!」然後週三就開始做麵團,大家一起期待。
我從一個等待 Pizza 的人,變成了準備 Pizza 的人。
有趣的是,我並沒有比較不喜歡吃 Pizza。恰恰相反,我可能比以前更喜歡它了。因為我自己烤的真的太好吃了,現烤的威力不是外送能媲美的。
我還是很喜歡,只是,我不再那麼急著吃到它。
小時候的我,是因為有值得慶祝的事情,才有 Pizza 可以吃。
現在,光是準備 Pizza 的過程,就已經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了。而且,等了兩天才吃到的 Pizza,真的很好吃耶!
這麼想來,當初花不到一萬元買的那台烤爐,還真是買得挺值得的(得意)。
雖然,這好像又給了我一個繼續買廚房設備的好藉口。
你可能會好奇,那我怎麼都不拍 Pizza?
理由其實也很實在,就是我發現台灣真的買不太到 110V、溫度能超過 450 度的家用烤爐。拍了大家也只能看個熱鬧,很難跟著做,所以就暫時沒有拍。
(歡迎 Pizza 爐廠商來合作唷,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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